也确实如此,越明商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过快过猛烈的情感吞没,拒绝相信,可思绪又控制不住地沿着他的话深想,于是隐隐的怀疑接连冒头,他怀疑、惊恐、错愕……最后在看清连舒平和的表情时,又遽然爆发出一种坚定。
“不可能!我不可能!”越明商失控地喘着气,好似已经找不到其他解释,只一个劲重复着——不可能。
我绝对不可能!
“我本来想确认,你是否还记得她的存在,现在我得到答案了。”
连舒起身,拿起手上的名册,再次抬头,不可避免溢出的情绪转眼被收敛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轻轻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算作安抚:“越明商,你现在喜欢我,只是因为你的记忆范围太狭窄了。我不接受不清不楚的感情,也不会接受一份因为残缺记忆而再度萌发的错爱。”
很多年前的越明商也同样走向了离去的结局,连舒已经能接受这个结果。如今,他在这个异世短暂沉浸于“十八岁”越明商带给他的情绪,当感知到那股心疼与可怜再次为同一个人滋生时,他就知晓离说明白的这一天不远了。
过去的越明商令他有些着迷,因为对方的感情太过纯粹、带着能融化他的热度,他不接受不清不楚的爱,同样的,坦然、大方、永远偏向自己的爱他也无法拒绝。
连舒甚至在得到答案前做足了准备。
生生死死带走一切,如果越明商记得自己还曾有过一个恋人,或者在他不知道的几年里拥有不止一个,也没关系。谈恋爱不就是这样,分分合合再正常不过,谁规定一人一生只能对一个人动心?那太苛刻了,越明商不是圣人,他也拥有不做圣人的权力。
他们可以顺其自然地重新在一起,这一次没有任何外力阻挠,只要双方点头一切就水到渠成。
但是越明商不记得。
所以,现在是十八岁的越明商在继续喜欢他,但是二十八岁的越明商不一定喜欢,就像十八岁的自己不能接受越明商多看别人一眼,可二十二岁的自己却能在那张照片下真心送上祝福……
*
拿着名册离开后,连舒走错了几条小路,白头村弯弯绕绕的小路太多耽误了不少时间,等抵达目的地,连舒翻看着名册,几息后才回过神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失态地深吸一口气,驱散脑子里越明商说不可能时的模样,微微出神坐在这口枯井边。
这里处于白头村的边缘,井内长满杂草,周边也是黄土尘埃。白头村的诅咒流传已久,外村的不想嫁进来,村内的想嫁出去,于是留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枯井周遭有不少空置的破败土屋,连舒随意探查了几间屋子,意料之内的没有什么搜获。
头顶的黑云压垮了半边天,白头村多雨,五日里就有三日在下雨,此时分明是大雨倾盆的预兆,可在黑云的缓慢游移中,一直被遮挡的悬月忽地露出明亮一角。
这一晚,连舒回去后发现越明商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也是这一晚,属于姜青的记忆以梦境的形式展开。
*
连舒恍惚地不断眨眼,意识落地的瞬间,他嗅到一股浓郁的檀香,正当他循着霸道的气味偏头,这简单的动作却在感受到什么时蓦地一顿。
一柄玉质般剔透的长剑横在他的脖颈之上,方才转头时颈间骤然发出尖锐的刺痛,令连舒混沌的大脑迅速清醒!
在分不清梦与现实之前,连舒甚至疑惑,难不成自己戳破了他们之间的窗户纸,越明商就拿着他的本命剑抵在自己脖子上,怎么着,强来?
连舒几乎下意识要被这个荒唐的念头惹得发笑,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脖颈处缓缓渗出鲜血,可连舒却并不能操控身体,只能被迫感受当初姜青的惶恐。
“师、师尊……”
越明商微微侧身,见他这样唤自己忽地又心情很好地勾起唇角,可眼底的寒意却往深处扩散,直到剑刃不仅是轻飘飘的贴靠在脉搏处。
“你不是他。”
他的语气带着股玩味,手腕一转,剑锋便轻而易举地划开皮肉,刺鼻的血腥味直冲连舒大脑。
【我收他入门虽说存了私心,可我对他没坏心眼啊,做我徒弟对他百利无一害。】
百利无一害?
想起当初越明商振振有词的模样,连舒心情复杂地闭上眼,很想面对面问他,是这样的无一害吗?
第26章
越明商对姜青起了杀心, 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难不成姜青已经不甘心在其他弟子身上找刺激,转而做了什么事惹怒了越明商?
这念头转瞬即逝, 很快就被他压下去, 这段记忆掐头去尾, 连舒不好明目张胆的偏心, 自己用着别人的身体还要揣测别人的不是, 稍微有些丧良心了。
于是他开始假设是不是玄明的记忆作祟。
有了之前亲眼目睹人头落地的经历,他对越明商会对人起杀心竟然接受良好, 可玄明的记忆再如何改变他, 连舒相信他良善的底色不会轻易被更改, 能令他起杀心的姜青到底——
遭了, 连舒头疼地接连叹气, 差点又把锅扣在姜青的身上。
他放弃分析, 只专心看着眼前似笑非笑的越明商。
室内阒然无声,在他那句“你不是他”后,姜青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连舒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在之处是月华居的主殿, 也是玄明的卧房。
连舒好似有所猜想, 扭头看着窗外黑蒙蒙的一片, 月色如水, 清辉遍地。
而越明商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内衫,长发如墨, 细细一看,他穿衣随意,衣带松垮, 大大方方露出胸口微微起伏的肌肉,长发垂于胸前,眼神狠戾,愈发显出他身上迫人的凌厉来。
连舒不大自然地垂下眼帘,余光扫过他的锁骨后微微偏离,这才静了静心。
孤男寡男,夜黑风高,共处一室,连舒甚至怀疑,除了之前那一句“百利无一害”外,越明商还隐瞒了他不少事情。
脖颈的剑伤因为他漫不经心地用力而更加刺痛,逼得连舒几欲抬手,可到底只能囿于这具躯壳,被迫走完这段零散的回忆。
越明商好似看出了他的怯弱,笑意微敛,本命剑在他手上轻松写意地挽了个剑花。那把剑是玄明的本命剑,浅绿灼人眼,像是应该被小心翼翼珍藏的玉器,而不是一柄取人首级的利刃。
连舒刚来那会儿,越明商精力充沛,甚至拿出本命剑左右手都挽了剑花,一边问他好不好看,一边吐槽玄明给本命剑取的文绉绉名字。
“万春来太普通了,而且很像医馆的名字,万春来、万春堂,嘁,一点个人特色都没有。” 越明商玩儿完,就将沉甸甸的玉剑塞到他手上,催着自己快上手摸一摸,“它是浅绿色,又是玉,我们干脆给他改个名字吧。小绿、小玉、绿宝石、或者直接冠我之姓,叫越玉!”
此时,越玉被他拿在手上,那人轻蔑地扫过他颈间的伤口,轻声道:“过来。”
口吻中未含带多少命令,可姜青不敢拒绝。
连舒随着晃动的视角离越明商越来越近,那股浓郁到刺鼻的檀香也让他微感不适。姜青站在离越明商两步外的距离,再次躬身:“师尊……我、我可以……”
连舒诧然顿住心神,听见这似是而非的话危险地眯了眯眼。
越明商忽地笑出声来,双眼弯弯,和素日的不着调有了个八九成的相似,血腥的杀意仿若瞬间退散,声音也好似单纯的疑惑:“刚才拔剑太快,都没听清你说了什么?入夜前来,一定有要紧之事禀告,让为师猜猜……”
他沉吟半晌,幽幽问道:“是又看上谁的法器,还是不小心蹭了谁的肩膀把人蹭出一身伤?”
连舒感受到室内缓和的气氛,也感同身受姜青的松懈,他微微仰头,声音带着一种居于下位的讨好:“徒儿……是想,与、与师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舒又瞥见越明商讥讽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副样子很是陌生,可又有种诡异的可爱。
连舒默默皱眉,为自己的不争气唉声叹气了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