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还没死(112)

2026-06-20

  果然。陈景山道:“你可知栖云君在哪?”

  他要找到这个人。相似的笔迹绝不是偶然,对方或许和许知秋有什么关系,极可能认识。婚宴当天对方也在万阵门,不会置许知秋于不顾。

  尸身还未找到,只有一件带血婚服,事情或有转机,他要去问个清楚,即使只有一线生机。

  上次对方回宗时他正在闭关,但后续有所听闻,对方和这位余师妹聊了许久的天,或许是熟识。宗主与师兄都不在,这位余师妹是余下的人里最有可能知道对方所在的地方的人。

  “嗯?我也不太清楚。”

  余师妹自己倒也挺想知道栖云君在哪来着,但奈何确实没消息,这位道明君实在太高看自己,余师妹指了另外条路,说:“若你实在要找,或许可以试试找宗主与你师兄,他们或许是去见栖云君了,我听说他们这两日在南洲漏过面。”

  宗主出行不是独身一人就是带两名弟子一起,或是带上当成继承人培养的面前的这位道明君,几乎没有只带戒明的情况,那两人一起离开且不告知去向,大概是去见栖云君了。比起乱找,或许这样更快速些。

  南洲。陈景山低声道声谢。

  没有闲聊,他转身就欲走,却听见余师妹道:“若你见到栖云君,烦请代我将这个交还给他。”

  他低头看去,看到余师妹手心出现块手帕。干净整洁的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还有点如何也清洗不掉的渗进每一条丝线里的微苦药味。

  余师妹笑了下,道:“这是他当时在秘境救下我时借我的,我用了后就顺手收起,一直忘了还给他。”

  当时她还哭得毫无形象,现在想起来都有些脸红。用手扇了下风,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说:“话说他的变化可真大,上次见面时我还没敢认出他。”

  陈景山接过手帕,略微侧过眼。

  “毕竟那时候他是白头发,似乎身体也不太好,嗓子还哑了。”余师妹笑着说,“好在他现在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只要恢复了就好。”

  虽然白发另有一番风味,但果然还是健康最重要,现在的模样看着也十分的不错。

  ……

  自顾自笑着,她说完后才发现面前人的表情不知何时变了,黑沉瞳孔直愣愣地看来,像是未能反应过来,眼底的情绪先行一步,洪荒巨潮一样汹涌而来。

  陈景山慢慢低下头,颤着手将手上手帕展开。

  手帕展开后的药味更加明显,因为存放已久有了折痕,边缘边角处缺了一个小尖角。这是宗门发道服时会连带着统一发放的手帕,因为几乎人手一条,所以许知秋在拿到手时剪了个角以做区分。

  小尖角和记忆里的没有丝毫变化,微苦的药味和曾经无数次从人身上闻到的味道一致。

  “……”

  人伤心时会哭,开心时会笑,但在大喜大悲时反倒很难做出反应,像木头人一样愣在原地没有反应。想哭却无泪,想笑却难抬嘴角,最终只平白红了眼。

  长空云雾掠去,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仰头独自处理思绪,再低下头时,陈景山终于在长久的安静无声后发出声音,哑声问道:“他救下你时,可有说什么?”

  他眼睛泛红,情绪起伏到是个人都能看出,余师妹不解,但还是如实回复道:“没有什么,栖云君话不多,只说过‘怕就闭眼’。”

 

 

第91章 明月归山

  ——怕就闭眼,怕就闭眼。

  阴沉的天,满城的怪物,从空中不断落下的断肢。过往久远的记忆在脑海里不断闪回,最终停在婚宴时山崖上的模糊的一瞥。

  一闪而过的画面在脑子里忽而清晰起来,陈景山想起了被陌生男人抱着的人垂下的长发,被血染红的长袍。

  衣服本来是白色,依稀间还能看到一点白色布料,被血水浸染后红得发暗,触目惊心,和记忆里模糊的景象逐渐重合。

  光亮的长剑,血红的衣摆,还有持剑的人将他揽过带离原地时传来的血腥味。

  红衣不一定本就是红衣,也可以是被血水染红的血衫。

  想起来了。他想起了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毫不怀疑地认为是南寻救了他。剑和衣袍只是次要,最主要的是感觉,只是他总是不愿回想起当时事情,所有的印象在脑子里变浅变淡,竟将最不该忘的事忘记了。

  周遭都是尸体,分不清是怪物的还是人的,房屋在倾塌,天光昏暗,有黑影在昏暗里张牙舞爪地扑来。

  在街巷间摸爬打滚苟活十几年,他没有亲人,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过往的记忆都跟这城池的上空一样灰蒙沉沉,对于死生并不害怕,或者说从未体验过害怕是一个怎样的情绪,只漠视街道上发生的一切,被撞倒在墙角时也不动弹。

  怪物到近前时他没躲,也动不了,意料中的撕裂感却没有传来,反而是怪物到面前时变成一片血雾,血液飞溅在眼角。

  然后他的眼睛被捂住,陷进满是血腥味的臂弯,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怕就闭眼。”

  很冷的声音,飘雪一样丝毫不和缓的语气,但揽着他的动作却很轻,没有造成丝毫痛感。

  那是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被人抱住,是之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不远处嘶吼声不断,近处却只剩下温热的温度和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得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短暂传来滞空感后他被放下了,放在了一处屋内,从被包围的温热空间重回阴冷街巷,看着持剑人影从模糊视线内消失,一时间竟有些无措。当时他未能理解,后来才知道这就叫害怕。

  他闭眼了,然后没了意识。

  以为是南寻,却不是南寻。当时的那人声音虽冷,动作却温和,南寻待人温和,却总与记忆里的感觉不太一样,也再未在对方身边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过自己的心跳声。

  难怪感受不到,因为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

  一手攥紧了手里的手帕,陈景山在手帕被握出痕迹前稍稍松开,收起后对余师妹道声多谢。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余师妹还未来得及多说,眼前人影已经眨眼间消失。

  ——

  南洲边缘城镇不挨宗派,周边也无洞天福地,鲜少有仙门中人经过,上空只要有飞舟或剑修经过,总能维持好几天的讨论。

  从热闹的镇上到镇子边缘中有两座高山,是这块遍地是平原的地方里突兀的存在,往返两地时总要绕着山脚走。

  一道红色人影慢慢摇着从山脚树林里走出,抬着扁担的马褂大叔从田坎间走过,看到人时远远地一招手打了声招呼,道:“小许先生。”

  因着他平日里会教镇上孩子剑法,附近人都喜欢称一声许先生,又因为他年纪比镇上人都年轻,所以常称小许先生。

  一手拎着块油布包着的肉,从田埂间路过人笑着略微一抬手。

  “刚西边那地头里好像有你认识的人找你,是个俊后生嘞。”大叔指了个方向说,“刚才往井口那边的方向去了。”

  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在前几天成亲的时候已经来过又离开了,包括疑似在墙头出现过的花正满,还被镇上人误以为是不轨之人,拿着扫帚钉耙赶出老远。许知秋眉头微扬,没多说其他,点头应声好。

  这种平时里没什么变化的小镇里任何一点变动都能成为新鲜事,多出一个俊俏的外乡人的事在短短时间内见过的没见过的都知道了。

  穿过溪边绿柳,慢慢走在石板路上摇回去时,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路中心的熟悉的外乡人。

  挺拔的一个人直挺挺地站那,青松一样,在溪边洗衣的阿婆阿叔转头时不时就看两眼,显然十分新奇的样子。

  看清人的模样的瞬间,提溜着肉的手稍稍一顿,许知秋之后继续向前摇,像什么都没看到到一样隔着一段距离从人身边经过。

  “一定要装作不认识我吗?”

  他提着东西抬脚离开,背后在离开时传来声音,转头看过去时正正对上一双径直向着这边看来的眼,听见对方道:“你并非不认识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