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刚转移到一半,原本安静着的人手一翻,反手将他手腕握住。
酒杯落在层层衣摆之上,酒液彻底洒出的同时,他视线一黑,被带进了一个过于起伏不定的怀抱。
陈景山颤抖着抱住了他,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
行,刚才的衣服是白换了。在怀抱的间隙瞥了眼倒下的酒杯,在他出声之前,耳边一侧先传来哑到发沉的声音:“对不起,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
“……?”
自己一个人住也不是一天两天,许知秋试图理解这个人在说什么,但没理解成功,甚至开始思考这话是不是对着他说的了,一张脸上难得出现困惑的神情。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了。”
对这句话终于有了点反应,许知秋在第一时间婉拒道:“我这只有一张床,不适合过夜,今晚请务必离开。”
过夜的事要是落到玄三四耳朵里,不知道人又要把这事翻来覆去提多久。有的人看着不声不响,实则心眼子小得可以。
“许知秋,我一定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许知秋侧目。很少被这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全名,或许是他感觉错了,话里似乎还有隐隐的哭腔。
把人紧紧抱住,感受着怀里的体温,陈景山呼吸着熟悉的微苦药味,一手环过消瘦的肩胛,说:“我一定会让你过得幸福。”
“之前未能去看的灯会我一定会带你去,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带你去,你想看任何书我都一定买回来。你一定不要离开我。”
尚且青涩的青年人的承诺朴素而真挚,满是坚定和已立好的决心,还有无穷的歉疚在底下奔涌喧嚣。
年少不知死生,尝过才识苦痛。昨夜的梦还未过半他已坚持不住早早醒来,至今无法面对没有对方的世界。
废墟终有重建时,草木仍会再长,人死亦有轮回,但上天入地,无论去到哪,他在遍寻不到原本近在咫尺之人。
魂归天地,生生世世,再无相遇的可能。
原来人终其一生追求的,只是从一开始就拥有的。
见识过广阔天地,但这天地再没有故人。比起如此,他更愿意回到总是阴雨的小城,在漏风的破庙和香烛的昏光里,听人轻轻讲述他未曾见识过的景象,在昏沉的睡意里盘算着第二日如何多赚些铜钱来添置衣裳。
……
之前的哭腔并不是错觉,灯火摇晃,耳边是不规律的抽气声和打湿衣襟的湿热液体,许知秋心下微沉,纤长睫毛略微一动,不可思议地转过头,说出的话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你这是……”
一定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听到了他的声音,紧抱在他身上的人终于略微松开手,背对着烛光低头看向他。
平时有着和年纪不符的沉稳及内敛的人头一次情绪这么外露,没有丝毫遮掩。
也遮掩不了。眼睛泛红,狭长的眼尾带着未干的湿意,沉稳自持的道明君,未来的正道魁首此刻放下了所有的身份,只是一个对这过于广阔的天地来说尚且青涩的少年人,满含情绪的黑瞳直视过来,道:“我喜欢你。从荻城时就喜欢,抱歉这么晚才发觉,这么晚才告诉你。”
声音并不平稳,略有些抖,但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带着青年人所特有的腼腆和小心翼翼。说完后察觉到身上残存的温度散去,又重新伸手抱住。
……
怕什么来什么。身体重新陷进一片暖意,意外得知了一份爱意,许知秋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颜色浅淡的浅瞳映着跃跃烛光却不见有丝毫暖意。
一颗心沉到谷底,他缓慢闭眼。原本打算进行一下安抚,已经抬起的距离对方后背仅一寸的手慢慢收回,最终安静地垂下,抓住衣摆。
“……”真的,饶了他吧。
第75章 珍宝
不奢求得到回应,人还在这里就足够,灯火昏黄,陈景山感受着怀里真切的温度,眉头逐渐松开,过快的心跳慢慢趋于平缓。
躁动的灵力被抚平,翻涌的识海陷入平静。
……
夜风在窗外轻轻吹过,带起一阵草木摩挲的沙沙声响,明日应当是要下雨,空气湿润,从窗缝吹进的风带着些微的泥土气。
搁在肩侧的头逐渐沉重,脖颈边的呼吸变得规律,许知秋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把身后还握得死紧的手稍微用力拉开。
哭过累过,放下心来后身上的人睡着了,他拉开距离,将人改为趴在桌上,之后起身移动到木桌的另一边坐下,拿过桌上还未动过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白发顺着动作蜿蜒落在衣摆之上,酒杯重新放回桌上时他整个人也跟着下移,手肘支在桌面上,冷白手指深深陷进额前白发。
满室无声,最后响起一道几近于无的叹气声和一声轻浅的道歉。
第二日果然下雨了。
陈景山从桌上醒来时窗外阴沉,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室内同样昏暗一片,整片空间带着晨光熹微前的谧蓝的色调,冷清安静。
意识逐渐清醒,想起了什么,他陡然从桌面上坐起,转头看向室内。
室内没有一人,床铺整洁,分不清是未使用过还是其他。他身上搭了件外袍,是昨天自己换下的,在动起来时随着动作滑下,堆积在身后。
来不及在意外袍,在发现室内没人后他迅速起身,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下,踉跄地跌走至门前走廊,转过头时对上一双轻浅垂下的浅瞳。
许知秋坐在屋外檐下听雨,一条腿随意地支起,两手捧着热茶,雾气上涌间模糊了面庞,听见动静后转过头,说:“醒了?”
他今天没穿弟子道服,穿着身青白织锦长袍,和院子里的烟雨朦胧意外的有些相似。心里的石头落地,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陈景山抬脚走近,问道:“你今日怎的醒这么早。”
“睡醒了就起来了,”慢慢喝了口热茶,许知秋将茶杯放在一边木盘上,低头拿过一样东西递过,道,“这个给你。”
听到有东西拿的时候陈景山眼睛微亮,低头看去时却看到一把伞。
一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伞,边缘稍微泛黄,但勉强能用。许知秋略微抬起眼,道:“你应该没带伞来,这样就能回去了。”
这是可以离开了的意思。稍稍扬起的唇角回落,陈景山一时间没有接过,说:“我不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吗。”
“让你在这过夜已经很够意思了,”许知秋再把伞往前递了下,颔首道,“趁早回去吧,你在这待了这么久,或许有人在找你。”
他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陈景山最终接过了伞。
等到同子忙活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屋檐下已经只剩一个人,院子里不见其他人影。一手端着热茶,坐在檐下的人靠着木柱,遥遥看向被烟雨笼住的远山,不做言语。
……
度过了阵没有任何事情的休闲时光,婚期临近,饶是无所事事如许知秋也忙了起来。
忙了起来,指他时不时配合下试婚服,其余时间应对一下陈家叫来的药师。婚约很不幸地成了真,为了少主也为了他们陈家,他们看上去是势必要研究透他的病。
研没研究透不清楚,反正来的每一个药师走时没一个有好脸色。
这段时间断断续续来一些事,直到婚期前一天,所有的事情终于消停了下来。
拒绝了所有让他今晚换个好点的地方睡的声音,他就扎根在自己小院,度过了难得清静的一天,晚上顺带见到了戒明。
戒明是来替陈景山送东西的,本人今日一整天都走不开,送来了点夜宵小点心和话本闲书。
话本很好,但之前已经看过了,许知秋收下了夜宵点心,坐在屋檐底下慢慢啃。
戒明同样坐在屋檐底下,看着他说:“明日就要成亲了,你倒是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那不然还能怎么样,”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后拍拍手,许知秋往旁边柱子上一靠,说,“激动地绕着院子跑几圈?”
戒明:“这段时间我想给你准备份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