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尘缓慢摇头。
无渡仙尊恍若未觉:“你是我徒,既便有罪,理应由我惩处,不论是谁,皆不能越过本尊。”
扶光殿有微光泛起,谢不尘察觉到了,神识放出去后,果不其然被阵法拦截下来。
谢不尘问:“仙尊是要包庇我这个魔物吗?”
“你是我徒。”无渡仙尊说。
谢不尘手中的剑兀自嗡鸣,他轻拍剑鞘,本命剑终于安静下来。
他提剑后退两步,略歪着脑袋去看面前的无渡仙尊,似是疑惑不解地说:
“师尊,你动情了。”
刹那间,狂风四起!
窗棂垂挂的白帘被卷起,宽大帘子倏然卷向谢不尘,犹如被那帘子逐渐吞噬般,将要吞噬掉谢不尘的脸庞时,他最后朝着他那位师尊弯了一下唇畔。
无渡仙尊闭了闭眼,白色眼睫微颤。
不过几息,扶光殿内再不见谢不尘。
“......”
再睁眼时,少年发现自己的掌心变成了龙爪,他奇怪地垂眸看着自己庞大的龙身。
化为赤龙的谢不尘盘旋在无数璀璨珍宝之上,那些珍宝实在冰冷,谢不尘觉得自己被冻得手脚发凉时,腹下传来温润的触感。
顿了顿,他从自己身下掏出了一枚蛋。
谢不尘龙瞳竖起,他发觉出大事了,他是一只雄性赤龙,应该没有能下蛋的能力!
“你确实不能下蛋。”
——凭空有道声音响起。
原来不是他下的蛋。
谢不尘疑惑地又看了看那蛋,意念微动后,赤龙化作了人身。
少年盘腿坐在珍宝之上,怀中抱着一枚白蛋,他垂下眼帘,指尖戳了戳这枚蛋。
——“这是你的五师姐,你把师姐的魂魄放到了里面温养。”
谢不尘眼前隐隐浮现出一张温婉的脸,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又开始泛痛了,这很糟糕,他再次化作了龙身,将白蛋盘旋在自己身下。
像师父说的那样,母鸡孵小鸡,谢不尘现在要孵师姐了。
把师姐孵出来,变成大师姐,师姐,师姐会不会把他的耳朵拧下来给大师兄当下酒菜。
——“不会。”
那道声音又说。
谢不尘这回终于抬头了,他用眼神扫了一圈这巨大宫殿,没有别人,也没有别龙。
奇怪。
赤龙闭上双目,龙须微微浮动着。
他很中意这些自己收集来的珍宝,可是太冷了,好像人骨一样硌着他。
恍惚间,谢不尘想起了自己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其实他不止三百岁了,他被封印在尘土下不知究竟有多少年。
尘土下昏暗不已,于是他睡了很久很久,直到机缘巧合之下终于破壳。
龙息愈发平静了,静得几近于无。
——“你的本命剑呢?”
赤龙睁开双目,念道:“小青。”
赤龙再次化作人身,少年身上系了件宽大的红袍,他赤脚往下跑,墨色长发拖曳在珍宝上。
他跑到了另一座珍宝山,慢吞吞地往上爬,小青被插在了这座珍宝山上,剑鞘挂着狐狸毛皮制成的挂饰。
“小青。”谢不尘盘腿坐下,倚在剑身上,轻声说:“你怎么不同我说话了?”
——“我?”
谢不尘:“我没有在和你说话,不要插嘴好吗?谢谢你。”
那道声音沉默了好半晌。
——“你睡了很久,该醒了。”
谢不尘皱了皱脸:“我刚醒。”
——“再睡下去,师姐的蛋就要孵不成了。”
谢不尘闻言于是丢下了自己的本命剑,跑回原先那座珍宝山,老老实实地接着孵蛋。
赤龙合眼,再次陷入沉眠,不过这次醒得很快,他梦见自己的珍宝山被小青卷走了,他好不容易把小青找到,结果发现小青背着他在外面找了另一把剑!
还是他大师兄的剑!!
龙彻底怒了。
——“梦见什么了?”
谢不尘没应,化作人身,去到另一座珍宝山,倚在小青的剑身上,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将本命剑拔出。
自他占据苍朝王宫后,就独自盘旋在此许多年。
用秘术召回师姐的魂魄后,起初他还会把王宫一点点拆了重建,渐渐的他发现这同样很无聊,以至于他开始了没日没夜的休眠。
十天里或许只有半天会睁眼。
直到后来,谢不尘发觉单单这样温养着师姐的魂魄似乎并没有用——
“怎么不把本命剑拔出来?”
那道声音打断了谢不尘的思绪。
谢不尘慢吞吞地转了个身,“有点冷,给我变一条毯子出来吧。”
言出法随一般,霎时有条毯子盖在了他身上,暖暖的。
暖暖的,谢不尘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老瞎子牵着自己的手,想着想着,又想起了老瞎子以前教给他的诗。
他低声念道:“我闻神仙亦有死,但我与子不见耳。”
但是师父,他能见到神仙的死。
谢不尘见到了太多所谓仙人的死,何况还有命丧于他手中的。
如今的他甚至不识青天有几多高,黄地有几多厚,只知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谢不尘觉得自己该去死了。
——“把本命剑拔出来吧。”
那道声音乍然响起。
谢不尘睁开眼,怔怔发觉自己脸上有泪,他抓了一把宝石,将泪蹭在上面。
他问:“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非要他将小青拔出来。
——“拔出来吧。”
谢不尘身上还披着毯子,他垂眸看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掌心握住了剑柄。
毯子滑落在珍宝山上。
而长剑缓缓从珍宝里拔出,同一瞬间,狂风呼啸着四起,谢不尘的墨发被卷起,乃至有几缕缠住了剑柄——
“轰!!”
第149章 究竟是谁在搞他
“轰!!”
惊雷响起!
倾盆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泥土上,雨声实在太过夸张,将泥土底下传来的声音完全遮掩。
一队穿着橙色救援服的人晃着手电,雨水砸得他们连眼睛都睁不开。
“搜过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先下山吧!雨太大了,等会儿老板要找的人没找到,我们先埋这里了!”
走在队伍前面的队长抬头看着雨势,确实只会越下越大。
这几年他们都高薪受雇于同一个老板,每天就是按着那些神叨叨的风水大师和高僧的指示来找人。
按往常来说,今天老板应该跟他们一块儿上山的,结果家里进了贼——据说老板家里保险柜放了价值千万的古董,所以老板不得不临时折返回去处理。
“老板问起来怎么办?”有人嘟囔着问。
他们老板给的薪水高,要是真把人找出来,奖金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几人多少有些犹豫不决。
“我看你是有钱挣没命花!”队长骂了一句,“赶紧撤!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呢,走走走!”
这队人乌乌泱泱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与此同时,他们刚才踩过的土地隐隐传来咔哒声响。
“轰——!!”
紫雷将阴沉的天边劈亮了一瞬,有层薄薄泥土缓缓被雨水冲刷掉,里面隐约露出一点白色。
细细密密的咔哒声不断响起。
终于,有只手从泥土里伸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冒雨下山的青年猝不及防看见从泥土里伸出来的手,猛地被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得更快了。
“鬼啊!有鬼啊!!”
“诈尸了啊啊啊啊!!!”
谢不尘懵然地完成了龙生中的第二次破壳而出。
他从底下爬出来,身上诡异地没有沾染半分尘土,这很莫名其妙。
雨水砸在谢不尘脸上,他缓缓在夜色中重新跪回地上,从里面掘出来一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