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渡往尸山上走,星盘不断转动,直到铃铛声响起,他对着本命剑说:“我要救你的剑主。”
本命剑没有任何回应。
无渡伸手去触碰,还没碰上,剑身嗡鸣震颤,声音刺耳异常。
他没有收手,将手握上去,逐渐收紧,那道声音更加刺耳,甚至还能听到皮肉被烧灼的声响。
无渡低眉,他拿这柄剑没有办法,重复一遍:“我同你交涉过了,我要救你的剑主。”
没有回应。
无渡面无波澜,星盘召出利刃,朝本命剑砍去——
“砰!”
除了发出巨响,本命剑没有丝毫松动。
无渡终于松开了手,他坐在尸山边,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从前谢不尘下山历练带回来的伴手礼。
他翻开第一面,一字一句对着后面的本命剑说:“你我有缘。”
谢不尘:“……”
谢不尘沉默了,他往前走,走近了去看,而这时无渡已经翻到第二面了,上面的字句依旧是——你我有缘。
不过好在再往下一面翻的时候,终于没有重复这一句了,换成了——你我无缘。
肉眼可见的,无渡有些不解,翻回上一面,对着那把本命剑说:“你我有缘。”
谢不尘:“……”
应该多送几本语言艺术。
做人艺术。
行为艺术。
现在无渡应该是在表演行为艺术。
谢不尘默默移开了视线,以前只觉得他这老师父高山仰止,死了一遭再看,真是,难以言说。
可能人老了做什么都心酸吧。
本命剑终于有了动静,分离出一张透着光的纸人,或者不如说是一人形光团,只有约莫一巴掌的大小。
光团跳了下来,来到无渡的旁边。
无渡抬头,只是不等他说话,那光团居然直接伸出手将册子夺了过来,而后头也不回地附回剑中。
谢不尘:。
谢不尘真的失语了。
然而无渡再次从袖子中拿出了另一本册子,翻开,倒不是诸如你我究竟有没有缘的话了。
他劝道:“你的剑主不能够英年早逝。”
“……”
谢不尘差点没被气笑,他往前走,不顾自己在无渡的记忆里,喊了一声:“小青。”
嗡——!
本命剑再次嗡鸣震颤,不断激荡出光圈,光亮刺眼不已,谢不尘微微眯起了眼,又喊一遍:
“小青。”
嗡——!!
白光几乎将悬崖底笼罩,风声四起,从谢不尘的耳边呼啸而过,直到光圈逐渐消散,谢不尘终于睁开了眼。
那光团不断变幻,抽条,生出完整的人形,空白模糊的脸上逐渐变得清晰。
谢不尘微微睁大了眼,瞳孔倒映出面前人的脸。
他说:“小清。”
再一睁眼,漫漫夜色中,站在谢不尘面前的人,是顾既清。
谢不尘说:“小清。”
顾既清没有说话,他站在阴影里,似乎是沉默得太久了,以至于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才终于听见他声音有些沙哑地问:“小青?”
顿了顿,顾既清又平静地接着说:“为什么要对着我喊小青?我不是小青。”
谢不尘奇怪地歪了下头,他在顾既清面前捏碎的碎片,顾既清没道理看不见啊。
“你是。”谢不尘说。
他低眉握了握空荡荡的掌心,随即抬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弯着唇说:“我把狐狸的皮剥了,为你做成一件挂饰,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顾既清没有应声。
谢不尘觉得奇怪,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顾既清却不说话了。
他往前一步,问:“你不喜欢么?”
顾既清仍旧站在阴影里,脸上神色难以辨认,但大概是极其平静的,好似被那片暗色彻底包裹住了,连整个人都是晦涩的,平静得晦涩,仿佛要彻底融进黑夜里。
谢不尘略歪了脑袋,看着顾既清的脸,又往前一步,再问了一次刚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你不喜欢么?”
“你喜欢我吗?”顾既清却转而问,他低下眼尾,漆黑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看着谢不尘。
......喜欢?
谢不尘觉得这真是一个奇怪的词汇,什么是喜欢,喜欢是什么,是浅薄的喜欢,还是多么深厚的喜欢,又该用什么去丈量喜欢,用什么标准去衡量喜欢。
喜不喜欢顾既清?
这不是顾既清早就问过,而他早就回答过的问题吗。
那怎么样才算喜欢顾既清?谢不尘很认真地想,他看着面前的人,心想或许可以宽慰一下这个顾小鸡,“我可以为了你去死。”
龙王归来的短剧里,龙王就是这么对如烟说的,说完这句台词后,如烟很高兴,和龙王手牵手回家了。
顾如烟会满意吧,谢不尘很期待地又往前一步,想要看清顾既清脸上的表情。
“这不算什么。”顾既清说。
谢不尘“啊”了一声。
顾既清说:“你本来就不想活了,不是吗?”
“这有什么区别吗?”谢不尘站在顾既清面前,他发觉眼前这人不大高兴,他不明白顾既清在不高兴什么。
“你是我的本命剑,”谢不尘说,“你就是小青啊,小青,小清,小清,你在不高兴什么?”
不高兴什么?顾既清说不出原因,他们之间分明有这样如此深的羁绊,他该高兴的,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兴的。
原来他是小青啊。
可谢不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在捏碎那面碎片前,谢不尘来到了自己的面前,谢不尘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顾既清僵硬地从嘴角扯出一个向上的弧度,问:“你是为了谁留下?”
“为了谁?”谢不尘理所当然地回答,“小清啊。”
他的本命剑回来了,谢不尘当然是高兴的,他那冰凉而锋利的美丽——
谢不尘顿了一下,忽然有些沉痛,没再说什么。
本命剑化作人身,不是从前任由他握在手中的武器了,也不用一起向小青以死谢罪了,毕竟小青就是小清,小清就是小鸡。
这很像是一道数学题,小青等于小鸡。
谢不尘思考着自己或许该找人托付一下顾既清,毕竟他还正在追求着美丽的死亡,还没去过阴曹地府,这对上天遁地的龙来说实在太过可惜。
他可以给师姐写一封信,让师姐照看一下顾既清,师姐会愿意吗?
“谢不尘。”顾既清出声。
谢不尘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在顾既清的脸上,想起这人好像不高兴,人类的情绪太过复杂,本命剑的情绪也很复杂,化作人形的本命剑情绪更是复杂,甚至还将他给无渡的伴手礼给抢走了。
那本册子有什么好的?
顾既清还有那时陪伴他的记忆吗?
谢不尘弯眼笑了起来,缀在眼尾的那颗血痣也翘着,晚风将他红发吹起,发丝凌乱地从脸颊边擦过,昏黄灯光斜斜映在他脸上,昳丽不已。
随即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脸上是全然的笑意,问:“那你要不要亲一下我?”
第203章 那你要不要亲一下我?
随即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脸上是全然的笑意,问:“那你要不要亲一下我?”
顾既清说:“好。”
他好像拒绝不了谢不尘,他总是拒绝不了谢不尘。
哪怕这些甜言蜜语里藏着毒药,顾既清都会把毒药咽下去,毒药渗入骨髓里,随时随刻会将他侵蚀,将他的皮肉侵蚀,最终只剩下森森白骨。
顾既清走近谢不尘,略弯了腰,很轻很轻地在谢不尘脸颊边落下一个吻,一个几近虔诚的吻。
所有的一切仿佛上天注定,所有的一切仿佛有命定的剧本,他们好像一直在被推着走。
顾既清低眉看着谢不尘,他双手捧在谢不尘的脸上,看进谢不尘的双眸里,说:“我不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