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样的微妙氛围里,神权榜第十夜终于姗姗到来。
毫无疑问,于这一夜的午夜零点整,于薄帝国钟声准时响起的刹那,只听天幕所播报的是:“现播报西幻大陆神权者排行榜。”
——“神权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第78章 神权榜(六)
又是银白鎏光。
然而神鸣榜上的白光是猎枪是箭矢, 今夜的银白光芒却犹如一场无止无尽的洪水,它自天而始至地不绝,只一瞬便仿佛要让世界都为之倾倒。
而当这场铺天盖地的洪水顺势而落的刹那, 顿时与先前持续了九天九夜的暴雨纠缠在了一起。又因其过于浩荡的声势和那冷而璀璨的光亮,骤然看去,竟仿佛连暴雨也在避它锋芒。
即便之后这道银白洪流又回旋着冲回了榜首的姓名栏中,一字字汇聚成“人族,薄光”的字样,但先前被淹没的雨水却已然没了复起之意。
因为此时此刻,于离天幕最近的众神殿中, 那位造就了多日暴雨的神明正低笑着抬手, 似拭去似摩挲地划过刚才偶然溅在他咽喉的光点, 显然心情颇为愉悦。
并且不仅是此刻位于首座的阿蒙。
透过先前那携光之雨的折射, 无论是埃或阿尔法, 今夜看着都罕见地平和。
这场对旁人来说惊心动魄的洪流, 于他们而言竟像是一种另类的安抚剂一般。
至于这份安抚剂的气味……念此,同在众神殿的诸神不禁撩起眼,瞥向了正于榜单背景框上一寸寸勾勒着水波纹的银光。
如若它真的存有香气, 那必然是毋庸置疑的白玫瑰味。
而现在,那朵姗姗来迟的玫瑰终于出现在了天幕。
只见整个天幕画面上,最先映入世人眼中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暗色。再然后, 一道银光似流星般地划破天际,就这样斜曳着坠落在至深至暗的极地上。
毫无疑问,这位裹挟光辉降落的身影自然是薄光本人。
而这样的降落方式也是薄光故意为之。
毕竟他的目标很明确——他是来终结这个小世界的。
要想让他所在的时间线成为唯一主线,于后两个世界中再次成就终末, 是他如今所能尝试的唯一办法。至于怎么终结……
想到这里,念及先前的成神之景, 以及临走前宝石上映射的神情,薄光的眸光不禁沉寂了一瞬。
无论是榜单上的三主神相继赴死,还是榜单外借着两个世界的情绪动荡成就半神,都可以说是不可复制的奇迹。
他早已没有第二个十八年去打动埃,更没有第二份疯狂,去赌阿蒙的妥协,阿尔法的忍让。
更何况他也根本不想这么做。
因为他遇到的原初,从来只有那一个而已。
哪怕爱的誓言约束所有,可真正对他许诺的始终唯有一人。
世人都说爱是最伟大的力量,或许的确如此。但相信这份爱一次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感性理性,比起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爱意,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手中切实的力量。
而足够幸运的是,他现在的确已经握有了一部分终末神力——虽然它还不足以使他横推一切,却已然足够他上桌。
接下来他只要暂且伪装成第一纪元的神明,想办法打破三主神的禁忌、在其因弱点而无法动用神力的刹那将对方解决,终结整个世界便并非难事。
薄光并没有对熟人下手的负担,更没有任何灭世的心理压力。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他认识的主神从来只有自己世界的那三位,而这个小世界本就是因原初神力而延伸出的虚幻状态,无需多久就会彻底湮灭。
与其任它在虚幻中彻底灭亡,还不如在他的终末里,以另一种方式真正重生。
于是已经理完所有计划、所有情绪、甚至连服饰都换成了最原始神袍的薄光,就此选择了以流星一般的方式登场。
毕竟连世界意识都觉得他本应是日月星辰之神,认为他生来便与前者契合无比,那么此时此刻,他伪装成星辰之神完全是理所应当。
然而刚落地的第一秒,嗅着极地空气里那固有的极端冷冽,薄光本打算以神力感知世界、确认该世界具体时间的动作就蓦然一顿。
——因为他感觉到了这一瞬,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他。
并非是那种借由神明权柄的扫视,而是基于眼眸透过瞳孔的、切切实实地注视。
但是……
这一秒,薄光沉默地停于夜色之间。
但是,这里是最冷的极地,此时更是最暗的极夜。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生物……
薄光当然知道,此刻他真正该猜的是应该是寒冰之神、黑暗之神、又或是天生适应寒冷之地的兽人、乃至某个喜好黑暗的亡灵。
可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并非他们当中的任一身影。
那种如蛇撕咬、如蛇缠绕的视线,即便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条时间线,可这样的眼神,除了阿蒙他实在再没办法想到旁人。
甚至早在那道目光落在他脊背的刹那,他的每一个细胞就已经在叫嚣着深渊的姓名。
随后薄光没有转身,只是借由天空权柄感知了一下身后。
果然。
先是随意搁在浮冰上的琴弓,再是早已结冰的酒盏,最后是那半坐于某片浮冰之上,撩起金眸静静捕捉他背影的某位神明。
那样独一无二的金色蛇瞳,纵然薄光想要错认都不能。
真是见鬼了!不,这比见鬼还恐怖!
于感知中与那双蛇瞳对上的刹那,薄光简直快要压不住眉眼间的烦躁。
世界如此广阔,他为什么在进入这个世界后,偏偏选在极北之地降落?不就是因为这里又冷又正值极夜吗?
世人曾以为阿蒙喜欢热闹,喜欢在人声鼎沸的地方欣赏人世喜乐。
但薄光清楚,事实截然相反——阿蒙最厌恶的就是恰恰就是吵闹,他对那些爱恨情仇也从来没有兴趣。
而他之所以经常出现在闹市,不过是因为那些情绪皆是深渊的养料,并且阿蒙在近乎自虐地借着这份厌恶变强而已。
也正是因此,薄光从不奇怪阿蒙的阴影为什么总是带刺。以疼痛来确认自身的存在,是阿蒙无数年里的惯有做派。连对自己都如此,又何况旁人?
不过正是因为阿蒙的如此习性,薄光才以为他会一如既往地出没于喧嚣之地。于是他特意选了最冷最暗的北之极地,毕竟阿蒙就是这种越偏爱什么越会隐藏的性格。
如果不是先前阿蒙旁观他献礼太久,如果不是先前他在十八场歌剧里讥讽太盛,恐怕他还会继续寂静旁观下去,而非如天幕上那般将一切挑明。
所以说阿蒙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实话,今夜三主神里他唯独不想遇见的就是阿蒙。因为他想了许久,都想不出究竟该如何打破阿蒙的不听。
于埃,前者对笼中鸟的喜好过于分明;于阿尔法,对猎物的执着是他永恒不变的追逐。唯独阿蒙,他和阿蒙的一切起源于一场嫉妒,失控于歌剧院中的愤怒与贪婪。
而这一切的大前提是,那场漫长而寂静的注视。
如今没有恒久的时间铺垫,想让毒蛇短时间内改变狩猎的习性,未免有点太过异想天开。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阿蒙出现在这里?在这样的极寒之地,蛇类不是应该可劲冬眠吗?
到底是他对阿蒙的认知还不够,还是说两个世界的阿蒙脾性相差太大?
事已至此,薄光暂时也没那个功夫去细想这种诡谲的巧遇。这一瞬,他只是掩住了所有的情绪动荡,然后犹如真的初次面见主神般,就这么转身笑道:“深渊阁下?”
阿蒙闻言却没有立即回应什么,只是辨不清神色地凝视着薄光那双似有星月倒映其中的眼。
——那是一双银色的眼眸。
之前的神鸣榜上,除了当时主导终末的他,天幕外的众人只瞥见了另外两条时间线上的那两双金眸,而非后者的具体模样。
而无论是阿蒙还是阿尔法,作为被窥探时间线的一方,他们的视角显然与天幕本身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