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确有过约定,但当时约定的时候,阿蒙从来没有答应他的独行。甚至在他们做出约定前,阿蒙反而是最先打算前往异世界的那个。
但薄光就是笃定阿蒙不会来,因为——“他不敢赌。”
深渊之神从不上赌桌。
当其毫无筹码的时候,他或许可以孤注一掷,可一旦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胜券在握,哪怕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尖齿内的每一滴毒液都在狂啸着要他去放手一搏,阿蒙都绝不会再上赌桌。
来自深渊的毒蛇就是有这么克制自我。
在拥有玫瑰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有一点被他人吞噬的可能。
听到薄光的回答后,天幕内外的深渊之神几乎同时低笑了起来。
尤其是天幕内的那个。
或许旁人听不懂,可问出这个问题的阿蒙自己,又怎么可能听不明白?
怪不得在自己试图触及另一个自己的记忆时,虽然略有阻力,但大多数情况下都顺利到不可思议。原来那是对方故意为之。
那家伙想要以此让他认清得不到玫瑰的现实,然后主动放弃躯体,与其融为一体。
而对方之所以没有直接以武力吞噬、反而选择这种方法的原因,的确就如薄光所言,是因为他不想冒任何风险。
但如此谨慎绝非后者克制,恰恰相反,那是因为那一位太过贪婪。
贪婪到不想有任何失去玫瑰的可能。
那哪里是什么不敢赌。
那每一句不敢之下,分明是他舍不得。
当然,除了最初胜券在握下的舍不得,让掌控胜负的神明不敢赌的原因,恐怕还有一个。
比如说他早已看不清胜率。
埃,阿尔法。
即便阿蒙没有亲眼看见这具躯体里另外两位的死亡过程,可结合另一个自己所透露的神眷榜上的记忆,他几乎已经能猜个大半。
埃有着薄光近二十年的关注,阿尔法从来蠢得不懂拒绝只会前行。
那个自己曾设计在神诞日与薄光初遇,然而神诞日上的“天赐良缘”,其实是埃与薄光共同所求;至于他写了十九天、作为回礼送出的《a》,更是打一开始就落满了阿尔法的印记。
论时间,第一夜未曾出声的他抵不过埃;论纯粹,始于贪婪嫉妒的深渊无法越过海洋。
在上个世界已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他也同样没有优势——从这个世界的相处来看,傲慢如埃仍旧是薄光接近的首选;而疯狂如阿尔法,凭着满腔疯狂,就这样在注定死路的未来上开辟了新章。
如此情况下,纵然蛇骰能逆转一切因果,谁又能笃定自己的100%胜率?
于是那条舍不得玫瑰的毒蛇,才会这般退无可退地剑走偏锋。
这根本不是没在赌。
事实上那个看似不敢的深渊早已以命下注。
只是和主动进场的前两者不同。他赌的并非自己的生死,而是薄光对他的特殊——他在赌无论他露面与否,无论是何等情况,这朵金玫瑰都只会扎根在那唯一的深渊里。
所以如今再掷蛇骰已经没了意义。
毕竟打从一开始,决定胜负的蛇骰就被递予了玫瑰手中。
念此,舞台上的阿蒙低笑更甚,只是他那双蛇眸里始终没有分毫笑意。
薄光不清楚此刻的阿蒙究竟在笑什么,但这不影响他的开口。
然而就在他开口提及赌约之前,那位目光稍纵即逝划过月光的深渊,已然顺着银白光辉,再次看向了观众席处照彻阴影的光源:“既然他胆怯地不敢说出赌约,那就由我开口——小月亮,和我来一场赌局吧。至于内容,我就赌你会为我破戒。”
阿蒙无所谓另一个深渊究竟是胜券在握,还是孤注一掷。
总归此时此刻,自己已是后者。
破戒?薄光闻言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他虽然多少想过自己成神后的禁戒设立为什么,但他现在甚至都还没彻底成神,说这个未免太早。而连禁戒都没有,更何谈破戒一说?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无语道:“……您要不先问一下我的禁戒是什么呢?”
“——是‘不想’。”
这一瞬,阿蒙回答得果断,薄光却无法沉默得坦然。
因为阿蒙说中了。
那的的确确是他已然想好的禁戒。
也就是说,这个赌约绝非阿蒙胜负欲发作下的随口一提——他并非毫无思量,而是早已思量得过分。
可问题恰恰在这里。
如果对方连他预设好的禁戒都猜得如此精准,真的会猜不到他还未彻底成神、并无禁戒一说吗?
“看来我猜对了?”此刻阿蒙似乎看不见薄光的皱眉,只是于舞台上依旧如常地低笑道:“那么小月亮,既然你没反对,就让我们的赌约自此开始吧。就像我刚才说得那样——我赌之后的某个夜晚,你一定会想到我的存在。”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必败无疑的赌局。
至少对阿蒙来说是这样。
毕竟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禁戒,意味着这位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
所以他们不理解。
甚至阿蒙自己都不清楚立下这种赌约时,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或许想的是当初那道照彻极夜的白月之光吧。
他来得太准,来得太巧。
以至于他明知败局已定,依旧舍不得那道月光。
所以在这月色正好的今夜,某位从不下注的神明,终究还是走上了赌桌。
第100章 神权榜(二十八)
[只说赌约内容, 不确认赌注吗?如果我没搞错,这几乎是生死局吧?]
[大胆点,去掉几乎, 这就是100%的生死局。但就因为是生死局,才没必要说得太透吧。毕竟赌约这玩意儿,从来都是相互的。]
一如后面的弹幕所说,赌约从来都是相互的。
哪怕阿蒙没有说赌注,可于神明而言,破戒几乎等同于将生死递予他人之手。
既然这位深渊之神赌薄光会为他破戒,便已然说明他做好了失败即死的准备。
所以薄光根本没必要去字字计较地确认什么。
从对方主动说出必败赌约起, 一切就已经如此昭然, 还有什么真的需要他去确认的?
然而天幕内的薄光早已看得分明, 天幕外的某些天生站在他这边的观众们, 却还是觉得这场赌约从里到外都透着点古怪。
“就算不约定赌注, 好歹约一个期限啊。不然岂不是要和那位纠缠到天荒地老……?”
原本薄星只是因为对薄光的偏向, 以及与阿蒙的恩怨,随口抱怨两句而已。可说着说着,他反而把他自己给说愣住了。等等, 定赌约却不定期限……不会真是他想得那样吧?
见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没打算开口的薄日都不禁嘲笑了起来:“某人才反应过来啊?就是因为没有约定期限,这场必败的赌约才会出现。毕竟那位可是站在那里, 便足以颠覆一切胜负的深渊。”
同为人类,无论对薄光如何情绪复杂,大皇子薄日当然还是想自家幼弟能赢下赌约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与其对赌的是阿蒙。
自诞生于世, 就从未败北过的深渊之神阿蒙。
即便世人再怎么嘲弄这场赌约的必败,可因为提出赌约的那位神明叫做阿蒙, 于是再愚蠢的赌约都会变成别有深意。
现在看来也的确如此。
必输的赌约却没有约定期限,显然,那个没有期限才是整个约定的真正重点。
此刻看穿这一点的并不在少数。
而这种连外人都能看透的事,众神殿内的深渊之神又怎么可能不懂。
就像他不赌自身的生死,去赌他的金玫瑰必然只会在他指间盛放一样。
屏幕里的那个自己赌的也根本不是赌约的输赢,而是时间。
他在赌于足够的时间中,那枚月亮总会垂眸极夜,照彻深渊。
这一刻,神座上的阿蒙又在笑。
比起此刻深渊看不出多少情绪的静寂之笑,于殿内宝石折射中,另外两位主神,尤其是阿尔法的嗤笑看着便异常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