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不是阿蒙不喜极昼,又不适应过盛的光线,以前者心思缜密的程度,他这套出其不意的把戏不至于如此顺利。
只能说今天的试探成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结果。
如今这个世界的天空与海洋已死。作为原初躯体里仅存的唯一人格, 但凡阿蒙想, 恐怕真有掷骰逆转因果, 让时间尽数倒退的能力。
等到一切重新来过, 他还真不一定能这般轻易地试探出阿蒙已然破戒的事实。
估计到时候又是一场更难的博弈了。
明明此刻对一切十分清楚, 然而同样能影响蛇骰结果的薄光, 这一刻却罕见地并无任何阻止阿蒙掷骰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他笃信今日自己能意识到阿蒙的破戒,那么无论倒退多少次,也必然会同样如此。但更多的, 却是因为他觉得这颗蛇骰根本不会被掷下。
这无关理性,无关概率,只是一种微妙的感觉而已。
就像刚才, 他在意识到阿蒙自他开口的第一秒就已然破戒的刹那,自心底无端涌起的微妙一样——连这种最最荒谬的事都已然发生,于阿蒙而言,放弃掷骰又有什么不可能?
所以这一瞬, 纵然那枚蛇骰浮于虚空、将落未落,薄光也只是站在原地静候着结果。
而下一秒, 一道源自蛇骰的清脆声响极明显地响彻在了浮冰之上。
但那并非蛇骰在神力作用下的转动声。
而是撤去所有神力后、遵循重力顺应引力的、再再普通不过的坠落声罢了。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阿蒙低嗤的那句:“算了,这场赌约是我输得彻底。”
无论本质如何危险,对于礼仪一向无可挑剔的深渊之神来说,这样的嗤笑的确少有。
但这一刻,不知是否是毒酒入喉的缘故,阿蒙所有人性化的扮演都已悄无声息地褪去。而当他连低笑都不曾有时,那双蛇眸里深埋的沉郁,便于这阴影无所遁形的极昼下呼之欲出。
见状,纵然是早有预感阿蒙不会掷骰的薄光,此刻握住酒盏的手都微不可见地动了一瞬。
与阿蒙饮尽的酒盏不同,薄光的盏中之酒仍是满杯。
于是这一秒,金色的酒液就此泛起了波澜。
因为他真的没想到,最难缠的毒蛇竟会如此轻易妥协。
“就这么意外啊,小月亮?”酒液泛起涟漪的刹那,一直注视薄光的阿蒙当然有所察觉。
可这是阿蒙想妥协吗?他只是没办法而已。
倘若他是因为一时大意而没有察觉到阴影的消失,阿蒙当然可以掷下蛇骰,让一切回到薄光确认他破戒之前。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他每时每刻都因为某位月亮而神魂颠倒、心神动荡,他就算掷下一千次的蛇骰,倒退一万次时间线,又能怎样?
当月光就在他眼前时,谁会去蠢得注意阴影。
最后再深的伪装,还是会因相似的缘由、以类似的方式被对方察觉。
更何况这个世界自一开始就没有薄光。
于是他连推翻重来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正是因此,先前讨论到喜好问题时,阿蒙才会烦躁到失神的地步。
谁让他就是有这么厌恶没有玫瑰、更没有月亮的世界。
“……这场赌约真的有输赢么?”
[这场赌约真的有输赢吗?]
在天幕内薄光近乎自嘲地开口时,天幕外的弹幕几乎同一时间发出了同样的疑惑。
[玩弄阴影的神明果然心都脏啊……在我还在纠结赌约没有标明赌注和时限的时候,这两位神仙早就开始各凭本事的博弈了——一个是打一开始就已经破戒,一个是根本就没有设下禁戒。这还谈什么赌注和时限?这不纯纯都是无本买卖吗?]
[你自己傻乎乎的看不懂,关我们深渊和玫瑰什么事?话说这不是更好磕了吗?果然还得是这两位啊,真的绝配!]
[嗯……现在应该说是深渊和月亮吧?]
[话说当初在神弃榜上,阿蒙就和薄光说过:“你的世界里已经没有赌局——这个世界于你而言,从来只有想与不想而已。”现在回过头看,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哪怕是不同世界里的阿蒙,真的从没有让薄光输过啊……]
[先不谈赌约从一开始就不成立的事,单看薄光泛起涟漪的酒盏,我倒是觉得这场赌约没有胜者。原本单从赌约内容来说,薄光算是具有绝对优势的领先者,结果阿蒙打一开始就已经把赌注给付了。骤然发现这样的真相,以薄光的脾性,今后怎么不可能不想到阿蒙?]
[大哥说得对!很明显,这场赌约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是平局了。至于这些天的相处,对这个世界的阿蒙来说,有一天算一天,反正都是赚的。考虑到阿蒙早就破戒的事实,将必定的败局扭转成这样,这大概已经是深渊运筹帷幄的极限了吧?]
[……前面认真的?一直看着不属于自己的月亮站在眼前,这到底是深渊运筹帷幄的极限,还是挣扎伪装的极限?]
关于最后一个问题,大抵是两者都有。
只是再怎么筹谋再怎么伪装,此时阿蒙也清楚,他没办法赢。
要问原因?
“小月亮,究竟是没有输赢,还是某人从没考虑过我赢的可能?”
能让他承认败北的,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因为他想要的那个月亮,自最初就已经是另一个深渊的玫瑰。
就像月亮并非为他而来一样,那朵玫瑰从未给他任何能赢的可能。
所以他输的哪是什么赌约?
他输的从来都是这一点罢了。
念此,阿蒙看向了一步之遥的薄光。
从后者的银眸,看到对方指间那虽然泛起波澜、却始终未曾饮下的相思之酒。
先前满饮烈酒却未曾燃起的灼热,于这一瞬若有若无地灼烧着他的肺腑。
他知道,那是阴影也无法掩埋的嫉妒之火。
深渊知晓极光从何而来。
可他唯独不明白,既然举世皆有明月高悬,凭什么他的月亮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
就因为那该死的薄帝国并不存在?
这一秒,本静置于空盏的蛇骰又极轻微地晃动了一瞬。
但最终,它还是在阿蒙的静默中再次沉寂。
因为哪怕这个世界真的复刻出了一个薄帝国,由此诞生的薄光也不会是他眼前的这个。
偏偏千千万万个的月亮里,千千万万朵的玫瑰中,他要的只有这一个而已。
可惜。
“我很高兴你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某个月亮只是为我而来,这该是多么美丽的事。”
可惜,月亮并不为他而来,玫瑰也不为他绽放。
唯一正确的剧本早已在另一个阿蒙立下誓言的刹那,握于对方之手。
事已至此,一切已然无可转圜。
然而。
“不为我而来也无所谓——”在耳侧的骨蛇再次游走至指节时,阿蒙敛下金眸里的晦涩,尔后缓缓摘下前者化作的骨戒,与跃出杯盏的蛇骰一起化作了毒蛇缠月的骨匕,“——既然月亮无论如何都不曾照耀这个世界,那么由我来走向月亮就是。”
人族的服饰掩不住深渊骁悍的体魄。尤其是后者不再试图克制时,那份与生俱来的战栗感就这样随着他手背青筋的起伏,与那骨匕的冷意一起,蔓延在了每一寸空气里。
而随着阿蒙俯身向前,打破了那最后的一步之遥,漫天阴影骤然铺天盖地而来,与澎湃的神力一起爆发在这无尽的极昼之中。
只一瞬,整个极昼似是转为极夜。
于是原本就颇为显眼的极光,自这一瞬更是愈发清晰,清晰到仿佛真的犹如某种星辰坠落的轨迹一般。
和之前的埃跨越世界而去,以及阿尔法跨越世界而来不同。
——那并非深渊在吞噬在攻击。
——那是这个世界的阿蒙在献祭。
自阴影盖过白昼的那个瞬间,于暗色的静寂里,手握匕首的阿蒙任由骨匕再次化作毒蛇,一寸寸缠至薄光的腕间。
在操纵着游曳的毒蛇重新化作匕首前,这位深渊之神忽然又想到了当初的那幕《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