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薄光刚撩眼想说些什么,就对上了海神于暗潮里的那双金眸。
深海终年暗无天日,万米之下的深海更是如此。
那是一种单是旁观,都足以令人窒息的极致压迫与极端寂静。
但以上种种,都抵不过此时阿尔法暗潮汹涌的那一眼。
他当然清楚阿尔法对飞鸟的执着——那不仅是肉体上的欲望,更是精神上的渴求。
而或许是吞噬另一个自我时, 同样吞噬了对方那份狩猎的渴望, 此刻阿尔法的眼神甚至远比上个世界的海神还要直白。以至于薄光先前酝酿的所有调侃, 在对上这双金眸的那一瞬, 都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最原始的静默。
静寂的深海包容一切, 又无声放大一切。
当薄光下意识沉默时, 随着这份被放大的静寂,之前若有若无涌动的海潮便愈发得分明起来。
当然,这也可能不是静寂所致, 而是某位海神越来越放肆的缘故。
薄光早已等同于拥有海神权柄。
对他而言,在深海里行动、呼吸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因为只要他想,所有的海水与他之间都会隔着一层极浅淡的薄膜。所以先前虽然看似他被深海覆盖, 实则他全身上下压根没有沾湿半点。
可此刻的海潮不同。
感受着此刻自脚踝放肆向上、与他躯体毫无缝隙的潮流,以及阿尔法锢在他腰侧、按在他后颈的手,即便阿尔法没有肆意亲吻什么,可这种似是冰火纠缠的温度, 于薄光来说,反而比直接的掠夺更难以忍受。
尤其是在此期间, 对方无时无刻不锁定在他身上的眼。
如此大范围的海潮裹挟,兼之这种暗沉到极点反而沸腾的眼,甚至让他有种仿佛被鲨鱼一点点吞噬的错觉。
同样能操纵海水的薄光又怎会不清楚,每一道水流几乎是阿尔法的另一种感官。
于是在海流越来越过分地贴合他的躯体时,忍无可忍的薄光一边反过来操纵海流,任由深海的潮水打湿阿尔法于暗色里近黑的发,一边在海水的潮涩中低啧着开口道:“——清醒了吗?我亲爱的海神阁下?”
随后回答他的,却是阿尔法漫不经心将湿发后捋,尔后嗤笑着溅落在他脸侧的水珠。
在那湿发上的水珠无遮无拦溅落于眼下的那一瞬,今夜一直勉力按捺着脾气的薄光,只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点燃。这一秒他是真的气笑了:“你的神力就都用在这里是吧?刚才的海水还不够浇醒你是吗?”
薄光虽然没看见神权榜的所有弹幕,不清楚阿尔法赢下另一个世界海神的具体概率,但总归是个低到几近为零的数字。无论怎么想,那绝非是一场容易的胜利。
所以即便他回来的时候对这家伙的自作主张满肚子火气,可他还是忍了,甚至扯了个白玫瑰的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但是阿尔法!
这个疯子都做了什么?!
明明神力已经耗尽到连定位都不准——此时他们为什么被深海环绕?因为他们正处在海神神殿的边缘。如果薄光没猜错,阿尔法一开始应该是想直接化作海流,带着自己回他的寝殿的。只是因为神力的波动,导致了目的地稍微有点偏差。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到这家伙明明状态已经差到了这种地步,他还在拿残余的神力做什么?
一想到此刻身上裹挟的潮流,以及先前穿透他神力的屏障、恶劣落在他眼下的水滴,薄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显然和刚才一样,他是被纯纯气笑的。
假使阿尔法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完全忘记白玫瑰的事,那么薄光不得不承认,他获得了大成功。因为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半点都不想聊什么白玫瑰了,他只想给这位海神好好清醒一下脑子!
然而没等薄光动作,一阵潮水的推力就让某只小鸟完全落在了海神的怀里。
和之前以海流覆盖不同,这一次,是阿尔法本身的炽热体温浸染了他的每一寸感官。而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某位海神低哑的笑音:“如果小鸟想知道的话——海洋神力当然不止是用在这里,事实上它还有点别的用处。至于我清不清醒……”
说到这里,薄光只觉得某人的体温似是再次升高,连带着后者笑意中沙哑也若有若无重了几分:“我记得我还欠某只小鸟神婚的最后一步,现在我只是在切实执行而已。所以你觉得这算清醒吗,小鸟?”
算你个锤锤。
这一瞬,薄光觉得比起阿尔法的体温,升得更高的恐怕是他自己的血压。
先不说刚才这些话里,阿尔法又双叒叕掺了神力,几乎是在给他展示神力全新用法的同时,以鲛人的声音蛊惑着他给出答案。就说这场神婚吧。
他明明记得那场神婚是为了方便集合诸神而被他提议的。
然而回想起这场婚礼从婚贴到聘礼一个不缺的流程,一时间薄光也懒得去和阿尔法掰扯整场婚礼是真是假了。比起这些,既然阿尔法觉得他现在清醒得不得了,还主动承认了这场神婚的真实性,那么他还有更大的账要和这位算。
念此,薄光止住了先前热得准备将人推开的动作,仅是维持着掌心抵在后者胸前的姿势,同样将海洋神力蕴于嗓音道:“神婚?你要这么说,我也有个问题很想问问你。”
“假设这场神婚真的成立,是不是有谁在最后对我说,要我去征服?所以在我准备去征服另一个世界的时候,突然出现抢走了我的猎物,这就是某人所许诺的征服么?”
说到这里,薄光话里带上了几分低嗤:“劳烦我们的海神阁下为我仔细分析一下,在我本就大概率能赢的情况下,那位这么做到底是在给我铺路,还是纯粹自己活腻了找死、想着拿命来给我增添难度?”
“对了,貌似某人在说让我去征服前,还对我说了一句,要我比谁都恨他。所以他这是以身作则地告诉我,他恨我恨到哪怕死都得死在我面前?”
海洋永远生机勃勃。
即便此时神力匮乏,在毫无间隙的距离下,薄光依旧能感受到阿尔法心脏的蓬勃跃动。
而随着他的问话,只听他掌下的心跳声先是放缓了一瞬,尔后跃动得远比先前还要热烈几分。
“被征服的人为征服者铺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何况当初你临走前,那些话都是对蛇说的,真要追究找他去,我本来也没答应你不过去。”
此刻阿尔法当然能感觉到薄光声音里与他同源的神力。对于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海神一向接受良好。
反正他早已被小鸟蛊惑到极点,纵然再多一分又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比起声音比起言语,此刻真正蛊惑他的是某只小鸟话里,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阿尔法想过薄光会因为他的自作主张对他冷嘲热讽,所以今夜他对这个话题一再避而不谈。但他没想到的是,薄光真正生气的点并非是他的突然闯入,而是他自顾自赌命的举动。
一句不想他死而已,小鸟何必叽叽喳喳说这么多呢。
念此,阿尔法哼笑着吻住了薄光的唇。
其实今晚他本来没想吻他的。
他很清楚自己这具躯体早已神力告罄,在这种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另两个疯子顶替的情况下,他刻意说起神婚的最后一步,不过是想他的小鸟忽略他闯入那个世界的事,然后早早跑掉而已。
但谁让他的小鸟天生就明白如何狩猎游鱼?
以至于现在,他根本没办法不吻他。
再这样下去,今晚那所谓的玩笑就要变成真的失控了,而且还是连他自己都克制不了、也不想克制的那种失控。
于是这一秒,脑子确实已经不太清醒的阿尔法强行停下了这个吻。随后他惯性地以舌腹划过了尖齿,就这么于刺痛中笑道:“不过刚才说的是武力上的征服,至于某只小鸟想要的那种——”
在薄光一脸“我看你还能怎么编”的神色看来时,只见海神忍不住再次俯身吻了下后者的眼下,然后就此低笑了起来:“——如果某只贪心的小鸟想要海洋对他言听计从,那么可以试试另一种征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