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诸神爱我(15)

2026-06-23

  等确认了这个结论以后,他便又皱着眉陷入了沉默。

  旁人的神眷是以一生来计算,他们凝聚此生才勉强汇作那短短的一幕。可薄光呢?他的神眷似乎已经是按天、按时、甚至是按分按秒来算的。

  神明每天每夜都在注视着他,于是他的每分每秒都足以登上天幕。

  念此,薄日抬眼看着已经在对面自斟自酌起来、从里到外都一派肆意的薄光,终是忍不住捏紧了指间的酒杯。

  这样无人能比的盛眷,那些大臣倒向他实在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薄日根本没法去对此细究。

  因为如果他真要追究下去,恐怕满座臣子无一不在那份送帖名单之上。

  还好薄光注定只会是大祭司。

  过盛的神眷既是他的助力,也是他最深的禁锢。

  以人类与神明之间的微妙关系,这殿内有多少人期望他登上皇位,就有多少人在暗自期待他的死亡。所以他们两个谁能笑到最后还不好说。

  薄光无所谓自己这位长兄是否将他当成假想敌。

  反正今天他烧尽羊皮纸也不是烧给薄日看的——他意指的是皇帝薄阳,顺带着愚人娱己罢了。

  为什么在已有三位兄姐的情况下,他能一跃而成薄阳的宠儿?难道真就因为那所谓的神眷吗?

  别开玩笑了。

  说到底这偌大皇室又有谁真的虔诚到当神明当真?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天生无法继承帝位罢了。

  一个全然没有威胁的孩子,所作所为纵然再放肆,到最后也都变成了真性情。也正是因为他没有威胁,所以薄阳才会在诸臣面前一口一个“小太阳”。

  宫斗权谋,说穿了也就是这些玩意儿罢了。

  作为一个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的人,念及接下来天幕即将播放的场面,薄光不禁撩眼瞥了帝座旁正专注看着天幕的薄雨一眼。半响,他终究还是低声啧了下舌,压下了现在掉头就走的念头,就这么和众人一起看起了天上的旧影。

  那的确是1月1日,神诞之日。

  昨夜刚献完18岁生辰礼的薄光一夜未睡。

  因为那夜只要他一闭眼,他就会想起埃那双于暴风雨下动荡得太过明显的眼。

  神明动心啊……

  就在这无尽的思索中,天幕上的薄光起身走到了寝殿内的落地镜前。随后他便对着那模糊不清的铜镜运转天空之神的神力,直至一根金羽被慢慢勾勒,最终在曦光下一寸寸地浮现在他的手中。

  ——那是鹰的羽毛。

  或者说,那是他照着眼下那弯月状鹰纹一点点勾勒而成的飞羽。

  等到神诞日曦光大作,薄光便这么踩着日出之时再次走进了埃的神庙。只是他没有如先前无数次般将那根羽毛置于案前,而是抬起手静静将其放在了埃神像的掌间。

  但当他指间落下的刹那,他触碰到的却并非冰冷的石像——他碰到的是一个炽热的掌心。

  明明看起来那么冷,然而埃的躯体里却仿佛永远奔腾着最暴烈的雷霆。从眼神到呼吸到体温,再到他躯体上的煌煌金纹,这位神明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极端迫人。

  “今日并非你的生辰。”

  不知是否是面具已经坠落过的缘故,这一次埃并未用其遮住金眸,反而任它悬挂在了绕着金链的腰腹之间。而在面具与金链的隐晦浮动声里,他低哑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分明。

  薄光略微有些诧异于这位神明记住了他的生日——虽然连送了十八年的礼,但此世为神明献礼者每日不知凡几,他还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必然是特别的那个。

  事实上直到献上羽毛的那一秒,他都不确定埃今日是否会现身。

  可埃还是来了。

  没有暴雨,没有雷霆,没有足以传世的青花瓷,也没有色泽独一无二的苍鹰。

  埃却还是来了。

  为什么呢?

  在对上后者视线的某个瞬间,薄光仿佛又幻视了午夜钟声响起时,埃垂眸看向他的眼神。

  所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个世上真的会存在只一眼的心动吗?

  甚至那都并非人类对人类,而是身为猎人的神明对作为猎物的鹰隼。

  ==========作者有话说:==========

  ①本文设定的薄帝国虽然姓名衣着器具等方面偏东方,但整个帝国除薄光外的人物在性格行为等方面都更偏西方一些,毕竟是西幻背景嘛。

  ②关于每个季节衣服上对应的各式纹路,是我根据百度上一些对古代服饰的介绍总结的,不一定完全正确哈。如果有错误之处,请当成我的私设

 

 

第11章 神眷榜(十一)

  稍纵即逝地走神后,薄光终是挑起笑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言辞。

  “今天的确不是我的生辰,可今天是神诞日,是您降生的最初。”

  “昨夜我献上的是我的诞礼,而今日,却是您的生辰礼。同时,它也是我对您昨夜恩赐的回礼。”

  昨夜薄光献上展翅欲飞的青花苍鹰后,埃刚俯身赋予了他两道鹰羽般的神纹,让他如鹰般高飞。结果第二日,他就在一夜未睡的情况下,于埃的掌间献上了这么一道飞羽。

  于是这件礼物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

  ——鹰无飞羽不得高飞。

  ——他见天空不能寤寐。

  如果说先前那十八年的献礼勉强还能算是带着保底胜率的尝试,那么这一次,薄光承认他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他在赌那一夜,他没看错那个眼神。

  鹰羽纤薄,鹰羽轻盈,于是鹰羽的落下如同落雪,自始至终悄无声息。

  而今天,那道金色的羽毛却未曾坠落地面,只是悄然裹挟着庙内庙外的落雪,无声融化在了某位神明的掌间。

  “他收下了……”这一刻,旁观了此景的薄月极轻地感慨了一声,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一般。

  比起她这份女性独有的细腻,一旁薄星的语气听来却要复杂得多:“是啊,他收下了。”

  神力凝结的羽毛是什么稀有的东西吗?当然不是。

  即便旁人勾勒羽毛没有薄光这样的速度,也没有薄光这样的精细度,但一天不行,十天百天总能勾勒出相似的模样。

  可世间纵有千万根更完美的飞羽,能让埃收下的,也唯有这一根而已。

  不,也许还有第二根。

  因为隔天,薄光又献上了一根金色的翎羽。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乃至他十九岁生辰前夜的第三百六十五根。

  随着薄光的一次次献羽,殿内的众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神纹从一到百,直至与所献羽毛的数量全然等同。

  365道神纹啊……怕是将神眷榜后九位加起来,都还没他的零头多!

  而更恐怖的是,这大抵远远不是埃神眷的极限。

  因为那位天空之神在薄光献上的第三百六十五根鹰羽、也是这一年里唯一一根尾羽时说的是:“只是这些?”

  天幕上的薄光闻言似是听到了什么预料之外的话,于是他递出尾羽的手极轻地顿了一瞬,未曾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就这么悄然停在了埃的掌心。

  这一刻,埃既没有如先前数百次般收下羽毛,也没有直接移开手掌,只是半垂着那双金眸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些?”

  乍一听来像是在不满这一次次无甚新意的献羽。

  可或许是因为这一年来只要自己出现在神庙,无论那个神庙位于帝国何处,埃神都会亲临;又或许是当初暴雨下那一眼的动荡实在给了他太多的笃定。当时的薄光罕见地没去思索太多,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埃并非是在腻烦。

  于是那时候他笑着回的是:“当然不止如此。据说一只成年的苍鹰有着上万片羽毛,所幸人类恰有百年,今年只是个开始而已。”

  而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那位向来无甚喜怒的神明忽然极缓极慢地扯了个笑。就连他那惯来低哑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也带着点莫名的意味:“——只是百年?”

  此话一出,整个世界再无人误解埃的用意。

  他根本不是在厌烦鹰羽的一次次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