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在场两人都知道,他们说的并非什么酒量。
于是闻言,薄光只是半靠着矮桌笑道:“真的不够?”
这一次,阿蒙的回答是又一声低笑,以及缓缓走向玫瑰的脚步。
显然,深渊之神无法被烈酒灌倒,可若是那杯酒液来自他的玫瑰——
随着阿蒙走到薄光身前,这位神明并未在一旁落座,而是就这样倚着石桌,直接将石椅上的玫瑰抱坐在了怀间。在玫瑰入怀的刹那,金眸的神明就此垂首,吻上了后者仍泛着几分酒气的唇。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我的酒量还算不错,但我的小玫瑰今晚是不是太醉人了一点?”
酒液无法醉到深渊,但若是那盏酒液来自玫瑰——
那么无需一盏,甚至无需酒液,他就已经神魂颠倒。
更何况还是今夜这种既冷又烈,还异常坦率的玫瑰。
然而在为之昏沉的同时,一种如影随形的嫉妒与烦躁,却也无声笼上了阿蒙的眉眼。
他大概猜到了他的玫瑰为何会有如此变化。
无非是因为埃和阿尔法罢了。
或许就是前两者的接连应允,让玫瑰逐渐收起了那满身荆棘,变得直白而坦然。
不过这一刻阿蒙并未提及什么。
这种时候提到另外两个家伙,未免太过扫兴。他又不是阿尔法那样的蠢货,怎么可能这么做?
难得他的小玫瑰收敛倒刺、露出最柔软的本质,所以此刻阿蒙一边克制心底沸腾的占有欲,一边转而将话题引到了他所更在意的另一处:“我的小玫瑰既然选在这里饮酒,看来这些玫瑰姑且还算入你的眼?只是你知道的,玫瑰一向娇纵,有一朵我实在有些养不明白。”
“我不明白,明明适量的血肉土壤只会让他更加枝繁叶茂,为什么他会一再拒绝这样的供养?看在我被灌醉的份上,所以某朵小玫瑰能帮我想个答案么?”
此刻这朵玫瑰指的是谁,别说是在场两位,任谁听来恐怕都心知肚明。
阿蒙当然知晓过量的养料会灼烧玫瑰的枝条。
可这一次和上个世界不同。
上个世界里,三主神贸然进入的确有着吞噬失败后、反过来增强那个世界主神实力、从而增加薄光成神难度的风险。
可下个世界的规则是神禁。这意味着无论他们胜利或是失败,主神的实力强度最多也就维持在那一个固定的等级而已。从这一点来看,他们进入与否,其实对薄光的胜负没有太多影响。
甚至可以说,这一次三主神要是再次跨世界吞噬自我,对薄光的胜率只有益处没有弊端。毕竟只要他们赢了,薄光完全可以不战而胜。而这就是阿蒙为何会说出“适量”二字的原因。
关于这一点,连那些弹幕都看得明白,他不相信薄光会看不懂。
所以为什么他的小玫瑰仍旧不愿他进入其中呢?
如果不是为了自身胜率的增加或是减少,那么是不是只剩下了其他因素。
比如说,因为他的玫瑰在意他。
再比如说,因为他的玫瑰不想他死亡。
第117章 神禁榜(十)
某人又在明知故问。
今夜静静看了整场天幕的薄光, 的确瞥到过许多讨论有关“如何登顶神禁榜第一”的弹幕。
并且其中真的有一条提到过,三主神早早入场、使得他直接赢在起始的可能。
而阿蒙的反应来看,虽然自己没有刻意感知阿蒙的踪迹, 但后者却很清楚他今夜的动向,以至于这一刻,他似乎连装傻都没了理由。
所幸薄光也没打算装傻。
只是眼前这条毒蛇笑得实在混蛋。
看着阿蒙此刻那张故作不知的脸,薄光忽然也笑了。然而这一瞬,他所回应的却并非是深渊之神那装醉的提问,而是对方于询问间隙,偶然说出的某句话:“‘玫瑰一向娇纵’……所以你养过很多玫瑰?”
单是听薄光冷不丁地重复他先前所言, 连冰盏冰酒都压不下热度的阿蒙, 就已经破天荒地感到了背脊的凉意。等到听完薄光紧随而至的后半句后, 这份凉意甚至直接从他的背脊蔓延到了咽喉。
“……冤枉啊。”
虽说深渊里遍地金玫瑰, 可那些充其量不过是他的神力造物, 又有哪一朵能称得上是他所养?
自始至终, 他的玫瑰只有怀里这一朵而已。
偏偏他又的确说了“一向娇纵”这四个字。
阿蒙可以发誓,他真没有说他的小玫瑰脾气坏的意思。只是这段时间他被嫉妒折磨久了、又当真忍耐太甚,导致他在借此自嘲自己要更有耐心而已。
可此刻转口说, 这个娇纵指的不是薄光而是其他玫瑰,明显也不行。因为这样岂不是又得被追问他指的究竟是哪一朵,然后让薄光越来越误会他还在意别的花吗?
于是一时间, 饶是颇善言辞的阿蒙都有种被荆棘刺喉的错觉。
上个世界,蛇骰于极夜一再落入冰盏时,天幕内外的阿蒙都未曾想要掷骰。可这一秒,固来掌控概率的神明却当真有了想掷下蛇骰, 让时间倒退到他开口之前的念头。
他怕是真的醉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蠢话。
小玫瑰不会真生气了吧?
如果说前面薄光的随口一问,让阿蒙前所未有地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理智, 甚至指间已经变出了蛇骰;那么薄光之后的话,却让这位深渊之神骤然止住了拨弄蛇骰的动作。
因为薄光下一秒说的是:“玫瑰没有舌头,不会开口。你要是实在想听到答案,与其去问沉默的玫瑰,不如来问我。至于我的回答……”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想要的结局里,从来都没有你的死亡。”
今夜他的确醉得不清。
听清薄光所言的那个瞬间,明明阿蒙早知答案,却还是一声又一声地听到了自己脉动的心跳。
当初破戒时的一句阿蒙,就已经让他神魂颠倒。
此时此刻薄光的声音,更是让他犹如烈酒满喉,甚至于每一寸躯体都在灼烧。
“……某人再说下去,今晚醉鬼可能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没办法放人离开了。”
你控制不住的是手吗?
此刻薄光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嗤笑已然诉说了所有。
就他和阿蒙此时的距离,他比谁都清楚,此时阿蒙的状态究竟有多失控。
说实话,这一刻连薄光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为什么会让自身陷入如此麻烦的境地。
是因为阿蒙总是明知故问,以至于他也被感染得明知故犯了吗?
但不可否认的是,今夜他的确是在实话实说。
没办法。
谁让苍鹰没有手,却将他托向高空;谁让游鱼没有腿,却一次次向他走来;谁让毒蛇满身冰冷,却还是永远以最炽烈的温度将他绞缠。
其实早在阿尔法于他沉默之际,以画向他允诺时,薄光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甚至他都不必开口,他还是能从主神那里得到他想要的所有允诺。
因为爱这种东西就是这么没有道理。
他早该明白的。
薄光很清楚自己并非会在一百步里,主动走出九十九步的性格。可如今,无论是海陆空的哪一条路,都已经要被那三位主神悉数走完。事已至此,他还不至于残废到连一步都不敢迈出。
于他而言,承认自己不想他们死亡,早已并非什么困难的事。
况且,“玫瑰这种东西,即使没有任何养料,该盛开的时候依旧会盛开。”
所以无需主神们去插手什么,他不会输的。
阿蒙闻言,只是笑着将指间的蛇骰重新扔进了空盏。
被随手扔开的骨制骰身,就此碰击着冰制的酒盏,却始终静谧地未曾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那仅是存放而非投掷。
也因为这场胜负的结果,打一开始就无需掷骰来决定。
“小玫瑰,我答应你不进入那个世界,不是因为你不想我去。”说到这里,深渊之神空出的右手就这样摩挲着玫瑰颈侧的小痣。那一瞬,他粗糙的指腹似在后者颈间一点点描摹着什么,“我不进去,是因为我知道,我的玫瑰没可能不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