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比这错觉更烫的,是埃在夜雨中那犹带着点雾气的低嗤:“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
“你想要什么,薄光?”
这种时候,继续伪装显然已经毫无意义。
既然彼此都对彼此的来意知根知底,薄光直接撩起眼,就这么看着止步于三步外的埃笑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什么都会被允诺吗?”
说实话,此时薄光只是在确认埃的底线。
他本就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更何况还是面对这种从记忆到情感,都混乱到或许连对方本身都梳理不清的家伙。而现在这般混着杀意、缠着爱恨,却又微妙地停止在安全距离前的氛围,更是让他愈发得心情不佳。
如果可以,他反而只想纯粹地以力量分个胜负。
毕竟三主神固然强大,可于神禁规则下,他的胜率也绝不算低。
闻言,埃并未正面回答,只是若有所觉地重复了一遍:“你想要什么?”
如此追问之下,此刻薄光面上的笑意渐敛。尔后只见他抬起那双黑眸,再一次对上了埃如今同样浸着墨色的眼:“即使我想要的是某位神明的命?”
问出这句话前,薄光想过埃的很多种回应。比如说继续追问他具体是哪个神明,再比如说像对方曾经无数次那样,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他。
可这一瞬,埃却只是平静地接着问了一句:“还有呢?”
这种既非应允也不是拒绝的回应,顿时让薄光无意识地皱了下眉。
他早就说过。三主神里他最了解的就是埃,偏偏他最难弄懂的也同样是埃。
这个世界的埃被午夜梦回纠缠了二十年,而他却是切切实实用了二十年来试图解读这位神明。
即便如此,有些时候他还是辨不清这位天空眼底的天象。
不过薄光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如今虽然是夜晚,但他还不至于睁着眼做起了三主神自戕的梦境。所以下一秒,他就挑着笑,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这个过于危险的话题:“如果神明的命对您来说有难度的话,兽族现任首领的心脏也可以。”
“心脏不行。”
嗯?乍一听到这句话,薄光还以为埃是在拒绝他那莫名其妙的要求——即便没有参与薄家众人关于行军路线的会议,但薄光推测,就像他先前所选的矮人族一样,实力强悍的兽族也并非他们的第一目标。
也因此,原本薄光打算下一个动手的族群就是兽族。
恰巧此刻埃问到了这里,于是他就这么随口一提罢了。
别说先前的近卫仅是他敷衍薄日的借口——哪怕对方当真是他的近卫,那也是阿尔法不是埃。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三主神真的都顶着近卫的名头现身皇宫,他们也没有替他上战场的道理。事实上薄光也没指望真让这三位成了他的打手。
结果听到埃此时的回答,他不禁懵了一下。
什么叫心脏不行?假使他没理解错的话,埃此刻是在说,但凡他要的是头颅就可以?
不是吧。今夜以白玫瑰取代金玫瑰,抹去阿蒙曾经眷染玫瑰的痕迹也就算了。
可连他索要敌人的心脏都这么在意……
一时间,薄光只觉得指间落雨的白玫瑰又一次灼热起来。
那既是天空不曾停歇的注视,也是埃无处不在的占有欲。
此时此刻已是深夜。
但显然,直到某位手握白玫瑰者入睡,这场寂静又错乱的雨都不会停歇。
第132章 神禁榜(二十五)
等到薄光再次睁眼, 已经是雨后天明。
其实自昨晚那场有关兽族心脏的对话后,无论是他还是埃,都未曾再开口说些什么。
于是此刻薄光理所当然地以为, 昨夜他所以为的允诺,只是他自我意识过剩的误解。
念此,他只是随手翻了翻从矮人族领地带回的、一些关于武器制造的羊皮纸——经由矮人族的研究,他们早已能够将神力、神纹乃至一些族群的天赋完美融入武器当中。
单是解析这些,就已经足够耗费薄光的注意力。至于三主神究竟还在不在偏殿,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
毕竟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和这个世界三主神的联系显然越少越好。他不想自寻烦恼。
所以这一刻, 当薄星前来邀他前去议事时, 薄光并未去确认那一晚上没动静的偏殿里, 是否还有神明存在, 而是就这么独自跟着对方再次踏进了薄帝国主殿。
和昨天那任他缺席的行军会议不同。
昨日他在这个世界, 顶多算是个来历不明的无名之辈, 哪怕他抽出了前所未有的三主神图腾,世人在意的也只是他的神眷浓厚,而非他本身;但今时今日, 手握矮人族这场首胜的他,却已然是以“薄光”这个身份被邀请入会。
纵然再讨厌无谓的人际关系,可如果在会议上多说几句, 就能让这群人主动避开他所选择的行动路线,减少他们可能给他带来的麻烦,薄光自认没有不出席的理由。
也因此,他也确实出现在了这里。
“在座应该都听闻了昨夜人族的那场大胜!如果不是再三确认, 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人类能打出的战绩!众所周知,在神禁出现前, 所有种族里唯有人族最为孱弱。可这场战役证明了,只要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人族绝不会输给任何族群!”
经过一夜的冷静,此时殿内众人虽然还在为这场胜利而战栗,却远没有昨晚刚听闻时那么惊心动魄了。可即便如此,再次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们还是忍不住明里暗里地看向薄光。
然而就像薄光所想的那样。
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与昨日已经截然不同。
毕竟第一纪元的神明弱肉强食,而第三纪元的人类也有着自己的丛林法则。
意识到这群人已经进一步认下了他所谓的皇室身份以后,先前被薄光压下去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他在想要不要趁此机会,直接将皇室重臣们一网打尽,然后省去那些虚与委蛇,就此以薄帝国唯一后裔的名头登基。
只是想了一会儿后,薄光又觉得实在没必要。
这么做快倒是挺快的。假使当时他没抽出三主神图腾的签,兵谏上位无疑是他最快收拢兵权的办法。
偏偏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兵权。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强的那一个。
哪怕在其他种族知晓了人族能动用三主神神力的消息后,他没办法再像对付矮人族那样,如此迅速地轻取胜利,可一人对付一整个族群这种事,却依旧算不上太过困难。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所谓的私兵,更不需要所谓的皇权。
反而就如现在这般,任由薄帝国其他人拉开架势、于正面战场上牵扯各族视线,才更适合他孑然一身地取下各族首级。
念此,随意敷衍了几句身侧众人有关昨夜战役的询问后,薄光直接收回了划过一众皇室的视线,转而自饮自酌地准备混到这场晨会的结束。
从薄光又一次投来视线时,位于他对面的薄星就已经背脊一寒。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每当薄光瞥过来时,他总有种一再被刀锋抵住咽喉的错觉。
好在这种错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念及胞姐早上让他多亲近薄光的话,骨子里本就崇拜强者的薄星,倒也没了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不甘。而就在他端着酒盏,准备走过去与薄光搭话的那一刻,他却瞥见了后者此刻的黑眸。
一双瞳孔极轻微、也极微妙地紧缩了一瞬的黑眸。
明明连先前抽到三主神图腾,这位都平静到近乎冷漠,到底看到了怎样不可理解的事物,才能让他如此诧异?
正是薄光这一瞬的神情,使得薄星刚刚迈出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而就在他停顿的时候,更准确的说,是在他停顿的前一秒,似有什么重物掷地的声音响起。
以至于在薄星停步的那个瞬间,一个未曾打磨的木盒就这样落在了他的脚前。
不,那样的动静,与其说是落,事实上更接近于砸。
若非他刚才僵住了一瞬,恐怕这玩意儿就精准地砸在他的脚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