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样起码他们顶多就是装聋装瞎装傻,而不是今天待在这四处透风的殿宇里,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真的既聋又瞎还傻。
或许九重天下的各族只感觉到了今日天色尤沉,然后感叹着雷霆的晃眼、暴雨的烦人。
可此刻位于天上的诸神,和他们的感受可谓是截然不同。
有些威势离得近和离得远完全是两种概念。
那些隐在这异样天象中的惊心动魄,越强的神明、越强的种族反而感受得越清楚。
不说别的,早在白天玫瑰雨停下的那一秒,无论当时身处何地、正在做着何事的神明,都于同一时间骇然地看向了天际。因为他们感觉得到——这绝非只是以往三主神争夺躯体时的临时交锋,那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明显更接近于真正的死斗。
比起之后可能的天翻地覆,现在的雷霆暴雨或是漫天阴影,不过是一个风雨欲来的开场。
正是因为诸神意识到了三主神极有可能动了真格,今夜看到神婚榜第十名出现薄光的姓名,他们才没有半点惊讶之色。毕竟能让这群疯子打成这样的,无数世界里也就唯有薄光而已。
而对于后者而言,搞出什么样的场面都不足为奇。
念此,角落里倚着檐柱而站的纷乱之神,直接一语道破了真相:“只是神婚榜第十位写了那位的姓名罢了,又不是说前九位一定没有他的名字。”
关于薄光为何出现在第十名,除了他失去榜首这个理由外,还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从第十名到第一名,整个榜单自始至终只有薄光一人的姓名。
闻言,爱情之神顿时笑着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显然她也是这么想的。
随后在稍稍向前两步、避开了自天际坠落的毒液后,爱情之神一边无语地瞥了一眼地面被腐蚀的深坑,一边悄摸翻了个白眼嘲弄道:“虽然可以肯定整个榜单只有那位的名讳,可这十个榜单里所出现的他的神婚对象,就不一定是同一个神明了呢~你说是吧,预言?”
就这三个疯子如今的疯狂程度,恐怕未来每分每秒都在改变。
所以谁都说不准接下来的天幕会放出什么来。
预言之神自然不至于如此不自量力地去试图先一步观察未来——连原本是原初之神的三主神都放弃了观测、选择了最直接的弱肉强食,他又能看出点什么东西来?
于是这一刻他没再接茬,仅是皱着眉看向天幕道:“今晚这片天幕是不是暗得太久了一些?不会真被那三个疯……我是说,这玩意儿不会真被那三位打出什么毛病来了吧?”
在预言之神勉强将“疯子”二字咽回口中后,此刻无论是第三纪元还是第四纪元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凝神注视起了天幕。
因为今晚天幕暗得的确太过长久。
——除了先前已然将杯盏递予唇边,却久久未曾饮下的薄光。
因为在他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的那一刹那,于所有人的喧嚣之中,他就已然听到了自天幕传来的、一道极轻微地杯盏碰撞之声。
所以那并非天幕暗得太久,而是——
“——是阿蒙!”
最终惊呼着点出天幕晦暗原因的,正是右侧坐着的薄星。
而随着整个大殿因他的惊呼而骤寂,先前那道若有若无的杯盏碰撞声,顿时传入了所有人的耳畔。一时间在座者都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幕未亮,而是某位深渊之神以阴影掩去了所有光亮而已。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在一声又一声愈发清晰的杯盏碰撞声中,只见原本一片暗沉的天幕终于褪去了几分晦色。尔后众人才发现,先前的黑暗并不仅仅是阴影遮蔽了光亮,而是因为整个天幕所播放的画面,本就处于最深最沉的极夜之中。
直到一轮孤月缓缓在水波中晃动,冰川下那片暗不透光的冰河,才与月光一起映入了世人眼中。
极夜、冰川、酒盏……
熟悉的三样元素,顿时将薄光的记忆拉回了第二个世界的终末。
就连他指间原本的果酒,都于这一刻隐约染上了当初那杯红豆酒的气息。
没等薄光继续细想,冰河上倒映的月轮已然越来越亮,就此照亮了冰河边缘的一小片冰川,以及冰川上落着的、同样以寒冰所制的矮桌。
再然后,一只戴着蛇戒的左手就这样执着冰盏,缓缓出现在了画面之中。
那样的骨戒,那样的肤色,那样的骨节。
此刻这只手的主人是谁,早已无需多言。
现在最最关键的是,矮桌上的酒盏并非一枚,而是两盏——先前暗色里所一直传来的碰杯之声,无疑正是出自于此。
而随着前者抬起那只浮着青筋的手,尔后慢悠悠地压低手腕,将手中冰盏再一次朝着桌面的另一盏酒杯碰去,先前一直被孤置在桌沿上的冰盏上终于覆上了另一只手。
先是苍白的指尖,再是犹带薄凉的指腹,然后看着比冰盏更冷冽的手背。
虽然那只手上并不存在任何小痣或是戒指这种指向明确的东西,可这一刻,比起先前认出阿蒙之手,众人还要更先一步意识到这只左手的主人究竟是谁。
毕竟这是神婚榜,毕竟这是神婚榜第十名的天幕画面。
能在这时候出现在画面里的,除了薄光本人又还会有谁呢?
果然。随着这只手搭在杯盏边缘,原本执盏的神明忽然发出了一声沉哑的低笑。
而下一秒,只见先前缠绕在阿蒙指间的骨戒忽然间化作游蛇,就这样一点点顺着两人相触的杯盏,极缓极慢地游曳到了后者的指尖。
不。那样的姿态,与其说是在游曳,不如说是在亲吻对方的每一寸指腹。
骨蛇的游曳之声低缓而又令人战栗,以至于观者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随着这条骨蛇缓缓从指尖游曳到薄光的指节根部,于它游曳至薄光无名指处的刹那,整个蛇身就这般悄然圈住了后者的无名指指根,并在那一瞬间,直接化作了一枚与阿蒙先前所戴如出一辙的蛇状骨戒。
看到这里,今夜这场天幕的主人公究竟是谁已经彻底没了疑问。
显然,那是深渊和他的月亮。
第153章 神婚榜(七)
不知是因为夜风的拂动, 还是因为杯盏的晃动,先前倒映在冰河上的那轮胧月,此刻就这样随着两者的碰杯之举, 寂静地浮动在一高一低的酒盏之间。
与此同时,极夜中的月色似是又盛了几分。于这样的月光下,一直隐在暗色里的深渊之神,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依旧是金色的蛇瞳,依旧是那副英俊又危险的姿态。
甚至就连他的衣着,乍一看去,都依旧是那身亘古以来无甚变化的白底神袍。
但今夜那身神袍上却不再毫无纹路, 而是影影绰绰地勾勒着似月亮般的图腾。再配上阿蒙此刻那罕见的、于烈酒的浇筑下不复蛇类冰冷的神色, 以至于那再寻常不过的神袍看起来, 都莫名带上了点婚服的意味。
尤其是今夜播放的还是神婚榜。
而如若说这一身真的是婚服, 那么这两杯酒岂不是交杯酒?
就在众人自以为已经将今夜的发展猜得差不多了时, 天幕内阿蒙的动作却再一次狠狠打乱了他们的思绪。
因为这一瞬, 只见深渊之神独自抬起了那杯落月的杯盏,然后将杯中的月亮与酒液一同饮尽。
这世上哪有自己饮尽的交杯酒啊?!
尔后没等众人缓过神来,这位神明已然于饮酒的下一秒, 再次用空盏碰了一下薄光始终未曾执起的酒杯,并且意有所指地低笑道:“——今夜本无月色,可月亮还是落入了盏间。”
随后或许是对面的薄光说了些什么。
然而就像他们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薄光的全貌、只能看到对方那只锢着骨戒的左手一般, 此时天幕外的众人压根听不见薄光所说的半个字眼。
而他们之所以觉得此刻后者正在开口,是因为天幕内的阿蒙一直凝视着薄光所在的方向——无论是其转瞬晦涩下来的蛇眸,还是他下意识俯身靠近的举动,都是不容错认的聆听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