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潮声完全掩去了阿尔法的声音,水沫又半遮半挡地模糊了海神那一秒的口型。于是这一刻, 殿内众人纵然连蒙带猜,也很难第一时间辨认分明。
可薄光却听见了。
甚至不是依靠听觉、也不是凭借视觉,单纯就是阿尔法开口的那一刹那,甚至于在阿尔法开口之前,他的本能就已经盖过了所有感官,让他毫无阻隔地意识到了这位海神想说什么。
——他在道谢。
明明当时阿尔法只是说了一个短到不能再短的道谢单词而已,为什么满殿诸臣猜到现在, 都没猜出阿尔法所说的具体内容?
这不仅是因为海潮水沫, 也不仅是因为当时阿尔法说的并非通用语而是神语, 更因为根本没人能荒谬到将“道谢”二字与阿尔法联系在一起。
就连薄光本身, 都不清楚那一瞬的自己, 到底是怎么荒谬地笃定阿尔法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明明他根本没有任何值得阿尔法道谢的地方。
而且神语里的“感谢”有无数个词汇, 阿尔法此刻所说的那个词却根本不在常规的神语之中。
事实上那是第一纪元的诸神在盛典上敬贺世界时,为了创造他们的世界意识而生造出来的一个词——“Grazio”。①
虽然同样是感谢,可因其诞生的特殊性, 这个词如若以人类的语言所翻译,比起简简单单的“感谢”,反而更接近于“感谢主的恩赐”之意。
毕竟世界意识某种意义上来说, 正是诸神的造物主。
于是在真正听清这个词的那一秒,薄光原本所有想说的话都只剩下了沉默。
那一刻他脑子里徘徊的依旧是那个问题——他究竟有什么值得阿尔法道谢的呢?
难不成是谢自己对他那从未掩藏的杀意吗?
海上未曾停歇的暴雨,让本就沉郁的夜色又昏沉了几分。
而在这份昏沉之中,海面上翻涌的白色水沫便显得愈发清晰起来。
等到礁石上的阿尔法漫不经心地将潮湿的发捋到脑后, 然后嗤笑着瞥了一眼脚下的泡沫,继续任由那些上涌的白色水沫将他的双腿淹没时, 薄光忽然沉默更甚。
这时候弹幕已经先殿内众人一步,直接以天赋还原出了刚才阿尔法所言。
假设将那句神语与如今的画面相结合……殿内之人顿时恍然大悟。
但此刻比弹幕比人类更先反应过来的,却还是最了解神语的诸神本身:“当初那个小美人鱼故事里,小美人鱼献祭声音换取双腿,然后以人类的姿态走向了人世。而现在——”
而现在,阿尔法先是打破神明的不说禁戒,尔后同样舍去了在海里无往不胜的鱼尾,选择了人类一般的双腿。更关键的是,“现在他不仅是外表接近人类,他的心也在像人类一样跳动着。”
那种神明本不该有的、情感丰沛而磅礴的跳动。
单从这一点来说,“grazio”这个词用得恰如其分。
因为薄光让他真正成了人类。
各种意义上的人类。
此时天幕内外的薄光都在注视着阿尔法,注视着后者独一无二的蓝发金眸。
大抵是因为身处海上,又或许是因为阿尔法就想维持那副最完美的姿态,今日的海神除了鱼尾以外,皆是他最原始的形态。
然而黑发黑眼的阿尔法纵然披着人类的皮,看着都像是最疯狂的野兽;可今时今日,墨蓝发色耀金眼眸、熠熠神纹,这位每一分每一寸都与人类全然无关的海洋之神,却偏偏远比任何时候都要像人。
这会是因为什么?这又能是因为什么?
随着薄光的视线落到阿尔法仍在蓬勃跃动的心脏处,海神低哑的笑声就这么同时响起:“看什么呢?小鸟。总不会是在意外我会道谢吧?”
显而易见的,此时的阿尔法又是在明知故问。也因此,他根本不需要小鸟的回答,而是继续坐在礁石上笑道:“感谢你不是应该的么?毕竟小鸟如此远道而来地降落在我的海面,我只是哑了,又不是聋了瞎了,怎么能不好好感谢几句呢?”
“虽然那只小鸟只停了一秒,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
一秒和一瞬间能划上等号吗?
薄光本不想说阿尔法短短一段话里到底夹带了多少私货,又有多逻辑不通的,可这条鲨鱼却还在笑着喋喋不休:“怎么不说话啊,小鸟?我的海水可没有毒哑小鸟的功效。”
闻言,薄光实在忍不住闭了下眼道:“或许它可以有毒哑鲨鱼的功效。”
并且这份功效最好立竿见影到,现在就能让礁石上的那条鲨鱼彻底安静下来。
“哈。这么恶毒吗?小鸟。”阿尔法闻言还是在笑。张狂的、桀骜的、又漫不经心的笑。
今晚这位海神当真笑得太多了。
“不过无所谓。虽说我还期待着某只小鸟能成为报喜的喜鹊,可就算他是报丧的乌鸦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说到这里,阿尔法哼笑着看了眼远处海面中央的薄光。
再然后,又一道浪潮自薄光身后掀起坠落。
当浪潮再次跌宕在海面的那一秒,原本已经逐渐消弭的泡沫再次翻涌在这片涟漪不歇的海上。而这份海浪的推动力也使得远处的薄光,直接被浮动的海潮推到了礁石下的一步之遥。
与此同时,阿尔法沙哑的笑音也与海潮一起涌动在这片潮涩里:“毕竟,我实在喜欢这只小鸟。所以某只小鸟既然不想给我报喜,至少也该给我一个临别之吻吧。”
海神阿尔法绝不会在海上败北,除非他的小鸟不想他获得胜利。
现在既然薄光不愿意说出他想听到的喜讯,那么他也不必去想该怎么在神力耗尽十三次的当下苟延残喘地活着了。如今他唯一要做的,不过是欣然赴死而已。
虽然今晚游过的水母群只是一场命运的滑稽巧合。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若干天后,他的确会像海下那片星星水母一般,在那片小鸟唯一愿意栖息的海洋上,重新等待着某只小鸟的到来。
并且那一次,当他看到朝着海洋走来的鸟雀时,他绝不会再失手,而是放纵地将其捕获。
尔后终有一天,他会永久地留下那只他的小鸟。
念此,阿尔法嗤笑着掀起了今晚的第三次浪潮。
夜幕里的最后一波海浪汹涌而猖狂。
可这一次,不仅阿尔法没躲,薄光也没躲。
等到最后一道海浪淹没礁石淹没两者,然后轰鸣着淹没在海面时,于一层胜过一层的无尽泡沫中,只见一片金色泡沫就这样自礁石处若隐若现,就此不甚分明地浮于海面。
再然后,随着雨停风起,只见这些泡沫在星光下一点点消散。
而那个原本位于礁石上的张狂身影,已然如泡沫般挥散在今夜的海洋之中。
一时间整个海洋一片寂静。
见状,薄光并未抬手擦去刚才海浪淹没他时,那刻意碾在他唇上的水流余痕。
这一刻他只是静静听着海上仅剩的风声。
在念及刚才水流碾过唇侧时,某位神明低笑着所说的那句“你果然是小鸟啊,薄光”后,早已满身潮湿的薄光就这么舔了下唇间残留着海水。然后他就在这份意料之中的苦涩里,以和阿尔法别无二致的语气低嗤道:“真吵啊,阿尔法。”
吵到就连死亡都得让人不得安宁。
与此同时,天幕外的薄光也在风起的那一秒,嗤笑着饮下了桌上的那盏酒液。
比起天幕内纯粹的海水,今晚这杯酒里的潮涩与苦意恐怕还要更甚一些。
毕竟天幕内的雨倒是停了,可今夜天幕外的雨却还在吵闹不休。
并且还有着越来越吵的趋势。
“阿尔法最后掀起浪潮的时候在笑。如果我记得没错,昨晚埃在火雨里的时候好像也在笑吧?之前我还在想他们到底在笑什么东西,可现在我好像稍微明白了点什么。”
随着薄光独自走出殿外,殿内的薄星再次和自己的兄姐们小声低语了起来。
此时今夜的天幕已经熄灭,并且第三个世界三主神也皆已在神婚榜上出场完毕。那么照目前的情况推测下去,明天明摆着就是天上那三位的其中之一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