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诸神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看了众神殿前殿一圈。
雷霆的灼痕、雨水的划伤、毒雪的腐蚀……
现在的众神殿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断垣残壁。
如果还要再加四个字,那就是“满目疮痍”。
总归这就不像是个人能继续呆的地方,哪怕是神也不行!
更何况现在薄光和主神就躺在后殿。
再退一万步说吧。就算这地方勉强还能落脚,他们也实在不想在倍受天象折磨以后,还得继续待在这个连呼吸都有些胆战心惊的地方。
万一那两位苏醒后又搞出了什么动静,就这点距离,他们恐怕连跑都来不及。
因此这一瞬,纷乱之神先是瞥了眼一旁放完话后、就再度沉默的真理之神,随后直接闻弦歌而知雅意地接话道:“前阵子人族和神族的契约不是改了吗?也就是说,现在薄帝国皇宫里并不禁止神明入内。所以各位觉得那里怎么样?毕竟现在薄光沉睡了,同为神明,我们总得稍微尽点力,帮他临时看顾一下亲属吧。”
觉得那里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事实上早在神婚榜第一夜时,诸神就已经想跑到薄帝国主殿里躲着了。而现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又有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时间压根没有一个神明反对出声。
能在地上享福,谁还想在天上受苦啊!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被默认了下来。
甚至这一刻,信使之神当即就联系起了还在主殿里看着钟楼的方向薄阳,直接三两句就将这件事给彻底落定了。
同一时间,接收到这个消息的薄阳却直愣愣地僵在了原地。
明明刚才是他自己亲口应允的此事,可应声完以后,他却一脸荒诞地怎么也回不过神来。
直到薄雨看他的状态有些奇怪,随口问了出来以后,薄阳才勉强开口道:“……你说我们的这座主殿有可能容得下诸天神明吗?”
此刻薄日、薄月、薄星以及一众臣子刚要离开,听到这话后顿时再次顿住了脚步。
先前诸神通过钟声和雨停判断出薄光的行为时,其实殿内众人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以至于这一刻听到薄阳如此开口,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一定是有神明因为刚才的事,对薄阳说了些什么。
而他们刚才所说的具体内容嘛,估计是诸神明日午夜也要来这里,和他们一同入席?
等等。诸神走进人间不足为奇,可和人类坐在一起一同参宴……
虽然在座者有不少已经通过光屏和神明聊了一段时间,但隔着屏幕与神明交流,与直面神明显然不是一个量级的。
即便他们人类已经有了觉醒天赋的可能,可那些眼高于顶的神明这么快就和他们和乐融融,甚至主动提出了要来这里,这真的对吗?!
一时间有些怀疑人生的,直接从薄阳变成了殿内除薄雨以外的所有人。
第175章 神婚榜(二十九)
神婚榜第七夜。
潮声, 铺天盖地的潮水声。
在薄光自天幕内睁眼前,熟悉的海浪翻涌声就已经先一步淹没了他的耳畔。等到他睁眼时,看到的果然是一片蓝得漫无无际的大海。
只是——
看着此时整个海面唯有海浪, 而无任何一片礁石,甚至连海岸都离得那么遥远。已经意识到什么的薄光极轻地叹了口气,下一秒,他就顺着这自空中下落的引力,静静踏上了海面。
而在他踏上海面的那个瞬间,只听一声低笑就这样裹挟着海风而来。再然后,一只比冰冷的潮水灼烫万分的手就此扣上了他的脚踝, 直接将他从如镜般的海面拽入了暗潮的深海之中。
——阿尔法。
纵然海面仍是白昼, 深海却远比海面要晦涩得多。然而就算深海毫无光线, 当那灼热的指腹覆上他的后颈、将他捞至怀中时, 他就不可能辨认不出来人。
更何况某条鲨鱼此刻还在以尖齿恶劣地厮磨着他的唇侧。
昨晚阿尔法还在说下次在海上遇到他, 必然会将他掳掠, 结果今天这位直接就付诸实践。
不,真按时间线来算,这两件事甚至可以说是发生在同一天内。
念此, 薄光都有点想笑。
果然刚才他看到大海的第一秒,预感是半点没错——那的确是阿尔法的杰作。在这种脚下除了大海就是大海的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不走向海洋?
说真的, 就现在这情况,有时候连他都不清楚,到底是深海的暗潮更汹涌,还是他眼前的鲨鱼更暴烈一些。
等到薄光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时, 某位海神终于停下了以尖齿厮磨前者下唇的动作。可这显然不是鲨鱼临时收敛了脾性,因为这一刻, 阿尔法非但没有停止他的靠近,反而直接加重了按在薄光后颈的力度,尔后真真切切地吻了上来。
对此,薄光也不必去想海潮和阿尔法究竟谁更暴烈了,毕竟此刻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现在比起笑,他更想骂人。或者说,骂鱼——骂眼前这条完全不知餍足的疯鱼。
深海模糊了时间与空间,这一刻谁也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
直到薄光被吻得忍无可忍地扯了下阿尔法颈后的碎发,后者才低啧着顿了顿。而就在薄光以为这位终于理智回归的时候,这条鲨鱼伙却再次低头咬了下他颈侧的小痣,以此来作为临时的终结。
见状,薄光甚至都已经懒得骂他了。
已经在深海里感受过什么叫比岩浆更灼烫的薄光,如今已然清晰地明白,但凡他再在海里待下去,某位神明估计又要得寸进尺。于是这一秒他也不开口了,而是直接在开口之前,就裹挟着海流先一步踏上了海岸。
只是稍微有点令他意外的是,这一次他从操纵水流到走上海岸,并未感到来自任何海神的阻力。
见状,阿尔法仅是嗤笑着站在他身后道:“因为某只小鸟在海里已经急到咬人了。都这样了,难道我还能不让他上岸么?”
……他明明一句话都没问!这头傻鱼搁这儿叽里咕噜什么呢?!
薄光承认刚才上岸之前,他是咬了阿尔法的舌尖,但这是他的问题吗?这分明是这个疯子——
就在薄光寻找着最合适形容词的时候,他正随意踩在沙滩上的脚步却忽然顿了一瞬。
因为某个瞬间,他似乎踩到了点东西。而那明显不是沙滩上寻常的硬物质感。
如果要更准确一点形容的话,那种触感比起石子或是贝壳来说,反倒更接近于某种细碎的宝石。而且从他刚才感知到的宝石轮廓来看……
念此,走在岸上的薄光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止在这片沙滩上。再然后,在他脚步彻底停下的那一秒,他并未回头看向身后的阿尔法,只是微微垂眼,静默地注视着脚下的沙砾。
而于下一波海浪再次推至沙滩的刹那,他直接操纵着浪潮,就此冲走了沙滩表层的那层金色细沙,露出了这片沙滩下唯有潮水知晓的景象。
——那是一整片由宝石所铺就的字迹。
由于沙中的宝石与沙滩同色,所以直到海水冲走细沙、直至沙滩浸润海潮后变深变沉,它们才得以清晰地显露。
只见此刻那片宝石所铺成的话语是:“——Mi piaci(喜欢我)。”①
连示爱都是让人去喜欢他,而非直接诉说爱欲。还真是从里到外充斥着阿尔法的风格。
这一刻薄光依旧没有回头。
但他眉宇间的神色已然从刚才的无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几乎是薄光看清那以神语所书字迹的下一秒,先前寂静下来的海神再次低笑起来。
随后又一道大浪淹没一切。
当薄光再次自浪潮后抬眼时,他脚下从海洋到海滩已然换了另一副景象。
不过唯一不变的是,当他重新踩上这片红海的刹那,又是那熟悉的温度自他脚踝将他裹挟。
好在这一次阿尔法倒是勉强收敛了几分。于那寂静的海洋中,这位海神在笑着吻上他的眼以后,半点没有以海潮将他束缚的意思,反而任由着他再次顺流而上。
然后薄光就在这红色的海岸上,看见了那句以红宝石铺就的:“——Amami(热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