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薄毯两侧,此时则铺陈着两排同色调的灯盏。虽然那些灯盏的外观各有不同,却都惟妙惟肖地勾勒着天空下各色飞鸟的轮廓。
这一刻不仅瞥见如此陈设的神明们神色各异,就连天幕上的弹幕们都纷纷表示开了眼界。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有看到神婚的一天。]
[能看到神婚不奇怪。只要想清楚为什么埃占有欲那么旺盛,神庙和神殿的地面上却没有烙上宣誓主权的鹰羽纹,就可以知道这场神婚一定会来——毕竟埃连羽纹都舍不得烙在地面被人践踏,又怎么舍得放手他的小鹰呢?哪怕是死,他也一定会和薄光成婚。]
就在弹幕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之际,黄昏到来,吉时已至。
在太阳将落未落的那一刹那,埃和薄光各覆骨面、手缠红线,一身相似的青花色羽纹婚服,自羽毯末端缓缓走来。
随着他们的前行,薄毯两边的灯盏自这一瞬依次点亮,直至整个殿内都晕满了那朦胧灯光。
而每有一盏灯点亮,便有一只对应灯盏模样的鸟雀状烟花绽放于高空。
从青鸟到白鸽,从绣眼到鹦鹉,从歌鸲到红鹮,从粉眉朱雀到金雕……每一盏点亮的宝石灯笼上,辉映出的都是他们的曾经。
直至最后唯一非他所送的鸾凤灯悄然点亮,并于点亮的瞬间,以鸾凤和鸣的姿态盛放于高空——那无疑是埃沉默的回礼。
埃。
覆着遮眼骨面的薄光此刻看不清对方的脸,唯有两人腕间纠缠的红线,诉说着这份未尽之缘。
没有敬语,没有贺词。
因为除天空自身以外,无人能主宰天空的婚礼。
当薄光直直走到台阶尽头,走到并排的神座前时,他顺着电流的指引抬手覆上了埃的侧脸。与此同时,埃滚烫的指尖也落在了他的脸侧。
下一秒,两枚羽纹骨面同时摘下,黑眸与金眸就这么静静对视在这一刻。
有那一瞬间,薄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腕间的红线骤紧了一瞬。
那是埃牵起了红线的另一头,正对应着人间婚礼的牵绳步骤。
这个家伙……见状,薄光顺势也翻转手腕握住了红绳另一端。
说来也可笑。那位向来只知占有不知退让的天空之神,此生唯一准许落在他身上的绳索,竟然是这样一根牵引姻缘的红绳。
埃。
念此,薄光第二遍默念着这位神明的名字。
阿蒙的“amo”在神语里意味爱,而同样以“ai”这个音节为名的神明,此时此刻似乎也拥有着如天空般无边无际的爱意。
而现在,在应有的敬茶环节里,只见那位天空之神执起杯盏,悉数倾倒在了地面。
“一杯?”同样倾倒杯盏的薄光并不意外埃的此举。
埃都能为他在薄帝国的神庙纳彩,何况是在今日隔空敬茶于薄雨。
他只是没想到这位诞生在世界之初的神明,没有在此时敬告天地。
“就一杯。”埃说着随手抛开了茶盏,然后漫不经心地哼笑道,“因为我就是天地。”
这么说倒也没错。
身为原初之神的三主神,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天地本身。甚至更夸张点,说他们就是整个世界的化身都不足为过。
他就是天地,他就是世界。
既然身为世界,又何必多此一举地敬告天地?
从本该放在拜堂之后的敬茶被提前以后,显然埃已经没有了继续遵循世俗的打算,事实上他能恪守规矩直至此刻,已经足够出乎薄光的意料。
而下个瞬间,埃就再次收紧红线将他的小鹰拉到了自己眼前。
“薄光,拜堂这种东西我不在意,这世界上于我也无什可拜。”
“至于人世的白首之约,红叶之盟,皆非我所愿——你知道的,我要的从来都是你的永远。”
“所以薄光,就在这里,在我向你许下永恒时,让我听到你的誓言。”
一拜天地,再拜高堂,对埃来说简直犹如玩笑。就连最后的对拜,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仪式。
他不用日月星辰共鉴此生,他只要在午夜到来之前,听到薄光的一句话而已。
“那么埃,我在此立誓——”薄光二十岁前极其厌恶立下誓言,可现在是不同的。二十岁后他唯二立下的誓言,都是完全发自他内心所愿,“我立誓,在我所有的终末里,一定会有你的身影。”
无论今日结果如何,他以命以他的一切起誓,他一定会达成那个最圆满的终末。
“很好。这就够了。”埃闻言难得愉悦地笑了起来。
诸神的直觉不可谓不敏锐。在神座前那两位乍听很像结婚誓词、细听又仿佛有哪里不对劲的誓言里,一些警惕性高的神明已经想要中途离场了。
事实上今天他们就不怎么想来。
之前薄光屠戮诸神的事哪怕有阿蒙顶在前头,可事实如何他们心里多少都有点数。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些神明不是薄光所杀,那也是阿蒙为他所杀。
已知阿蒙都爱这个人类爱到弑神了,在埃和薄光的神婚上,谁知道这家伙会发疯到什么程度啊?万一他们就受池鱼之殃了呢?
而这些担忧还只是此刻之前罢了。
先前这些自认属于埃麾下的神明只担心阿蒙的勃然大怒,倒是真没想过举办婚礼的两位会对宾客下手。可薄光口中的“终末”一出,他们还得多担心一个薄光。
于是他们的心底顿时狠狠打起了退堂鼓。
因为不对劲,这真的非常非常不对劲。
就在行动力强的某些神明已然移动到殿门口时,铺天盖地的雷霆骤然奔腾在主殿,只一瞬便堵住了殿内所有的出口。
“埃?”薄光见状若有所觉地唤了身前的神明一声。
他倒是的确想要对这些神明动手,毕竟神明齐聚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今日到场的只是诸神中的1/3,如此适宜的人数就更合适他来一网打尽了。
没想到他还没开始,埃已经先一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这位神明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他想杀他的关系?
“嗯。”埃闻言随意应了一声,随后全然无视了台阶下方诸神的惊怒声,就这么自顾自地执起一旁的合卺酒,垂眸示意薄光对饮。
在两手交错后即将松开的刹那,饮尽合卺酒的埃却就着这个姿势握住了薄光的腰肢,在那若有若无的蓝莓酒气里吻上了后者的唇。
那绝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无论是此刻按在他腰上几欲将他捏碎的力度,还是唇齿中那近乎窒息的绞缠,一切的一切都犹如雷霆在肆意张狂于云层。
“薄光。”这场神婚上,埃与薄光难得都束起了长发。于是在埃垂首的间隙,白发与黑发就这么无声纠缠在了一起,“是时候了。”
此刻只有他们清楚这句话是何含义。
埃是让他现在就动手,不是动手屠尽诸神,而是动手送他死亡。
“我等不到午夜。”这一刻埃还在开口。明明死亡在即,他沙哑的声音里却是散不尽的笑意,“如果午夜来临,看见你的刹那,我就不会想要赴死。所以就现在,薄光。”
“趁我还没有为你太过着迷的时候。”
闻言,薄光抬眼定定地看了埃一会儿。因着先前合卺酒的姿势,此刻他的右手手背正抵在埃的胸前。在埃此般全然放弃抵抗的时候,他送这位死亡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易如反掌。
而薄光没有犹豫。
既然他已经笃定他一定会走向那个他和埃都想要的未来,那么他就不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而在他以雷霆穿透埃心脏的那一刹那,他于后者耳边笑着说的是:“说什么呢,埃?从你说出这句话起,你早已为我意乱情迷。”
这是连天地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毕竟这位天空之神至死之前的最后一件事,都只是在他们两个的发尾打上同心结而已。
闻言,埃在闭眼的那个瞬间低笑道:“你说得对,所以——Vola(飞吧)。”①
——Vola,mio aquila(飞吧,我的小鹰)。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