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埃那家伙……
念及今日神婚之事,阿蒙的神色再度蒙上了一层阴鸷。然而这份阴鸷刚笼上眉间,于过近的距离下,听清楚薄光颈侧脉搏乃至心脏跃动声的神明便诧异地抬了下眼。
那一瞬,所有的阴鸷所有的假笑都凝固于此。
再然后,他再一次敛去所有表情地凝视着怀里的玫瑰:“……你没有在痛。”
乍听没头没尾的话,可他和薄光都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
——他在说誓言的反噬。
自埃说出“神婚”二字以后,天空之神便再也没有隔绝阿蒙的感知,于是这百日种种,深渊之神都一清二楚。从埃的放飞鹰隼到今日的神婚大典,阿蒙一直都看在眼中。
即便他不想承认,他也知道,因为与埃的那个终末赌约,薄光已经过了自我厌弃的那个阶段。
他的玫瑰在几近凋零后,已然自虚空中重新盛开。
所以那段时间阿蒙没有出现。
不仅是因为埃那自绝后路的压制,更是因为他已经无法确定,如若他真的撕开埃的封锁要带薄光离开,他的玫瑰究竟会留在天空还是回归深渊。
他不敢赌。
真可笑啊。
曾以蛇骰轻易决定世间正反的深渊之神,生平第一次竟有了不敢入局的时候。
所以今夜他才会如此气愤于自己。
——可薄光这一刻没有在痛。
——他的玫瑰在重新学会爱自己以后,在今时今刻,并没有被那一日只为他而立的誓言反噬。
这意味着什么?
“……小玫瑰,一百天前,你对我说了什么?”这一刹那,阿蒙的声音异常涩哑。从来都游刃有余的深渊之神,破天荒的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凡人。
“我向某位神明立了一个誓言。”薄光原本没想再重复那句话的,然而对上阿蒙那色调极冷、却莫名如暗火灼烧的蛇眸后,他终是侧开眼道:“我说——我会像爱我一样爱着阿蒙。”
而他话音刚落的刹那,蛇类绞缠而来的吻就淹没了他的尾音。
比起埃裹挟雷霆的暴烈噬咬,阿蒙的吻更像是毒蛇在缓慢进食。
此刻于那份被吞噬的战栗感一同浮起的,还有一种似是坠入深渊的末路狂欢感——那是阿蒙在失控。
独属于深渊的混乱自这一瞬蔓延在整座殿宇。
在无尽的暗色中,薄光看着穹顶外高悬的明月,难得有些放弃了思考。
因为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心脏为什么没在刺痛。
明明前二十年里,几乎每个夜深人静的午夜,他都是在誓言的反复煎熬中度过。然而二十年后,那个荒唐的由他自己说出口的、本该毫无意义的立誓,却自始至终没有伤到他分毫。
这到底是因为他已经不爱自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比如说,阿蒙。
埃让他知晓如何自地面高飞于天空,可在他坠落至深渊前,深渊之神已然以荆棘将他拉回了人间。
“一个月后,你我神婚。”在那一个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吻自唇齿里燃起的间隙,本该如月潮冷的神明已然浮溢着最灼热的体温。
等到那句相似的神婚之语从后者口中说出后,哪怕是先前已经听到阿蒙对诸神放言的薄光,这一瞬都不可避免地有些走神。
因为与他神婚等同于奔赴死亡,而阿蒙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也想跟我赌我的未来?”
闻言,阿蒙勉力抑制着尖齿处本能般蔓延的狩猎毒液,顺带着收敛起了自己已经濒临失控的神力与体温,“赌?”
此时阿蒙低笑着重复着这个字眼:“我唯一不敢赌的一局已经被某朵玫瑰特赦。所以薄光,作为深渊里唯一的玫瑰,你的世界里已经没有赌局——这个世界于你而言,从来只有想与不想而已。”
因为即将拥有深渊权柄的你,注定拥有世界的一切概率。
随后,今夜的天幕无声转到了阿蒙神庙里骤然覆满的玫瑰处。
当一直等候在埃神神庙前,等待着神婚结果的薄阳听到侍从说起此事后,他顿时以此生可能都不会再有的速度跑到了阿蒙的神庙前。
等到他看到庙柱上由金玫瑰铺列而成的大雁,看到那于庙顶庙檐庙墙热烈盛开的耀金玫瑰,看到虚空中抛起的金宝石玫瑰纹杯珓,看到它们在蛇骰声里被抛掷三次、却自始至终稳如泰山地达成三圣杯后,薄阳悬着的心不仅没放下,反而越悬越高了。
谁能告诉他,今天他儿子不是应该在和埃神神婚吗?
那么为什么深渊之神阿蒙的神庙里,会出现这般与一个月前如出一辙的求婚景象啊?
总不能是深渊之神去天空之神的神殿里抢婚了吧?!
哈哈哈,开什么玩笑。
这应该真的只是他所臆想的玩笑……吧?
最后的最后,天幕渐熄于薄阳崩溃地让人往阿蒙神庙中,抬入那一箱箱奇珍异宝的画面。
[哈哈哈!心疼那个皇帝一秒。两次神婚得把他的私库给掏空了吧?]
[嘻嘻,不急不急,说不定等会儿还有第三场呢。毕竟两主神都有了,第三位还会远吗?对——说的就是你,阿尔法!都和薄光一起出现在神眷榜了,再来一场神婚又能怎样?]
[快别管那个快破产的皇帝了,反正他现在有的以后都是我们玫瑰大帝的,提前给出去那是他的福报!还是说说埃和阿蒙吧。]
[讲真的,我之前就觉得阿蒙隐隐看出薄光被誓言反噬的事了,今晚阿蒙的那段话直接证明,他的确一直都知道。所以两位主神中,最傲慢的那个清醒着明知故犯,最毒的那个则是心知肚明地放纵自己沉沦。真是好绝的两个神明!怪不得亘古就一个玫瑰大帝呢,但凡换个人,谁能在他们手底下走过一遭啊?]
你们倒是稍微管一管我的死活。
在天幕画面与弹幕一起彻底暗下后,帝座上的薄阳第一次如此得如坐针毡。
就连先前薄光于天幕中提剑上殿,剑挑他的冠冕,他都没有这么坐立不安过。毕竟前者顶多就是不当这个皇帝了而已,可是后者……
到底是谁在当主神的岳父啊?他吗?他哪有这个福气啊?!
光是隔着天幕看,薄阳都已经对刚才天幕上的自己感同身受了起来。
此刻薄阳在各色视线里犹如芒刺在背,而一旁的薄雨却接受得十分坦然,她甚至兴致勃勃地对着薄光问道:“小太阳,你的嫁妆想要什么?或者说聘礼也行?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省得像天幕上那样手忙脚乱的。”
你可别添乱了。
今夜对着天幕沉默良久的薄光闻言,独自饮尽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液。
下一秒,随着杯盏坠落矮桌的声响,铺天盖地的雷霆与阴影骤然包裹了整座皇宫。
而做出这一切的薄光,此时只是微微侧头,于那熠熠金纹中看向了满座群臣:“——今夜,封宫。”
理所当然的无人置喙,无人反对。
没人觉得身为皇子的薄光代替薄阳做决定有什么不行,包括之前一直在争帝位的其余皇储。
因为众人都清楚,随着今夜这神弃榜的播出,此刻外界已然天翻地覆。
暂时待在宫里,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第42章 神弃榜(十七)
薄光封宫以后, 直接起身离开大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这一路罕见的未落雷雨,无有玫瑰——因为此刻他也好, 埃或是阿蒙也罢,都在等待着今夜梦境的降临。
有些事隔着天幕观看,和自己亲历终究有所不同。
他不知道那两位主神现在是何心情,但从今夜天幕开启后,自己身上那止不住蔓延的神纹便可知,埃与阿蒙的情绪绝对算不上平静。
于是这一刻,薄光与后者几乎同时闭上了眼, 迎接着这场幻梦的到来。
而薄光走后, 主殿里的众人却还未散场。
反而正是因为薄光离去, 他们说起话来才真正无所顾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