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此,阿尔法难得平静地笑了笑。
然后仗着此刻薄光看不见,他就这么静静凝视着他的小鸟。
所以说,鱼果然太难豢养飞鸟。
尤其是在游鱼打一开始就只给予了后者杀意的时候。
而现在,作为海底的最后一位神明, 他所能给的鸟雀的, 似乎也只有这份无以排解的杀意了。
于是没有红线, 没有结缘。
在自海底寂静燃烧的婚烛中, 在不知何时奏响的《α》里, 肆意的潮水穿过奔雷撕裂阴影, 如利刃如利箭地刺向了薄光的所有致命点。
本就是最锋锐的刀,当他嗤笑着亮出刀刃时,哪怕是天地也无法让他退却分毫。
可这毫无留手的一击, 却恰恰正合薄光的心意。
他要的不是退让不是忍耐,他要的就是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奠基礼。
他要在整个世界的注视下,为第一纪元的所有神明送葬。
浪潮汹涌, 雷霆澎湃,阴影诡谲。
前者蕴含的时间流淌在阿尔法的熠熠神纹中,使得海神的每一道伤势都转瞬愈合;后者融合的空间缠则绕在薄光的璀璨金纹里,使得殿内殿外的海水大半都被隔绝其中。
而随着这场战斗的愈演愈烈, 于阿尔法的金眸愈发张狂的同时,薄光身上的金辉又一次开始蔓延——那不仅是举世的情绪在给予他回馈, 那也是海洋之神在为他抑制不住地动荡。
到了最后,薄光的恢复速度比之阿尔法本人都不遑多让。
若非这一次对战里,阿尔法遭受的誓言反噬不算太深,恐怕此刻胜负便已然定下。可打到这里,即便胜负未曾完全分出,但这场战斗的胜果早已分明。
余下的一切无非只是时间问题。
此刻连神殿外观战的世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神殿内的薄光和阿尔法又怎会不清楚结果?
于是这一刻,反手以三叉戟挑起阴影蛇首的阿尔法并没有理会指尖的剧毒,也没有趁机越过空缺引爆海潮。他只是在战斗的余隙扫了眼夜光粼粼的海面,然后颇有闲心地无声道:“小鸟,高兴吗?你说的故事就要在今天彻底成真了。”
此时阿尔法所指的不仅是歌剧院里那个关于人鱼与自由的故事,他更指的是薄光曾经提及的有关乳海的传说。
传说中神明饮毒,人类大获全胜。
这不恰好就是今日的情景。
闻言,感知到阿尔法已然毒入肺腑的薄光缓缓收敛了指间的雷光。
献祭了视觉的他无法窥见阿尔法此刻的表情,然而在这二百三十五天的光阴里,后者晦涩的注视却早已如暗火般灼烧在他的每一寸神经上。
以至于这一瞬,他甚至能错觉般地幻视这条鲨鱼的嗤笑。
“……后一个其实是我瞎编的。”
在原本的传说里,饮毒的神明没有不能言语,喝下甘露得以永生的也根本不是人类。而那个传说中,还有一个偷喝甘露的邪神为了报复告状的日神月神,于是满怀仇恨地吞吃日月。
“哼,我就知道。”阿尔法漫不经心地听着薄光对原版的叙述。当薄光说到邪神追逐日月、吞吃日月时,他就这么垂着那双晦涩的金眸看着他的鸟雀。
身处一万米下的深海,无论日月都无法穿透他的世界。
可这世上从没有所谓的绝对。
哪怕是再晦暗的海潮,也会在血腥的供养中诞生夜光海这样的东西。
于是一万米海面上的薄光,终究还是不可抵挡地穿透了海洋。
所以根本无需薄光去编纂什么故事。
从他第一眼想要撕碎那朵玫瑰起,从他第二眼想要拽落那只飞鸟起,一切便已经注定了结局。
阿尔法顺应预言,遵循命运,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愿意。
显然,此时此刻追逐鸟雀吞噬鸟雀,就是他唯一想要遵循的天命。
而如果不能吞噬,那么他合该像海面那片至死不休的夜光海那样,以死供给以命豢养,然后反过来让鸟雀将自己从里到外吞噬殆尽。
毕竟……
这一秒,阿尔法的目光再度落到了薄光身上,然后缓缓扯了个笑。
毕竟,这是一只胜利的小鸟。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不过如此而已。
然而自战斗外再次注视薄光后,海神原本嘲弄的笑意却一点点褪去:“你献祭了听觉。”
什么时候?
明明今日薄光一身婚服走向他时,这只小鸟还能听见海潮的喧嚣。可现在,薄光却不是在听,而是在感知——以天空以阴影感知声波,感知世界。
因为先前的战斗节奏太快,薄光又回答得太流畅,以至于直至此刻,他竟然才发现这一点。
薄光对此倒是答得非常坦然:“因为你又变强了,看来你已经想办法克服了誓言的反噬?”
今日这场水幕所汇聚的情绪力量从来不止在他身上,同样也凝聚在了与他对战的海神身上。都说鸟雀反哺,如果这能算的话,那就当是他对阿尔法豢养他多日的回礼了。
薄光此时的回答却只换回了阿尔法静寂的沉默。
和这份沉默一同蔓延的,却是潮流中渐起的血气。
此刻阿尔法身上再次崩裂的伤痕,正是薄光先前所以为的、被克服的誓言反噬。
虽然嗅不到、看不到、听不到,可这一刻溅落在阴影中的血滴已然无声昭示了全部。
一时间,整个海洋神殿都寂静了下来。
这些天为什么他很少被誓言反噬?今天他又为什么在战斗中被反噬的如此轻微?
想到这里,阿尔法原本已经逐渐沉寂的金眸于这一刻,终是忍无可忍地重燃起了憎恨与杀意。
是因为他找到阻却誓言的方法了吗?显然不是。
事实上原因很简单,简单到只是因为在反噬的痛楚中,在无人的深海下,他也随着一再将他错认的那只飞鸟,彻底分不清这份情绪的界限了而已。
毕竟飞鸟就是飞鸟,玫瑰就是玫瑰。
如果你的黎明和午夜都爱着鸟与玫瑰,那么太阳高悬后、夕阳沉落前,你难道就会不爱他吗?
那是神明也无法抵挡的眷爱本能。
于是他拒绝自己去爱的时候被反噬,他放纵自己去恨的时候依旧被反噬。
于是阿尔法无数次的心动,无数次的憎恨。
偏偏每一次最怨恨的时候,就是他最心动的时分。
以至于最后誓言发作时,他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因为不爱而发作,还是因为爱到仇恨而痛苦。
而现在,就在他接受这荒唐到可笑的爱恨,就在他悖逆求生本能地选择供给时,他的小鸟却因此献祭了听觉?
这就是游鱼强行供养飞鸟的结局么。
哪怕天幕坠落,海水倒流,生在天空的小鸟都不愿意奔赴海底。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又开始下雨,连带着暗潮涌动的深海似乎都漾起了似落雨的水波。
而引起这一切的神明已然爱恨满溢。
随着血水与雨水的一同滴落,隐约意识到什么的薄光撩起眼皮,然后静静顺应感知,朝着阿尔法所在的方向看去:“……即使没有这一场神战,我今晚也是要献祭的。”
这本就是他早已定好的事。
他的献祭从来就不是阿尔法的错,那是他自己为了走向终末而不得不走的路。
人类无法想象游鱼该如何豢养飞鸟。
可深海里的薄光却明白,这二百三十五天里,那只鲨鱼究竟将某只鸟雀养得有多好。
薄光的这句话像是骤然打破什么的信号。
原本沉寂的阿尔法自这一瞬缓缓垂眼,一寸寸凝视着对面被海洋神纹缠绕的薄光:“为什么最后献祭听觉。”
这一次薄光没有回答。
但这样的沉默已然代表了某种答案。
于是先前还意兴寥寥的阿尔法慢悠悠笑了起来,然后就这么踩着鲜血朝不远处的薄光走去。
对薄光来说,献祭视觉和听觉各有优劣。先献祭前者所获的神力增幅更多,先献祭后者则更方便之后的战斗,所以这本应该是个五五开的选择,薄光选择哪个都理所当然。
然而这只小鸟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