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木开解道:“晓大哥视岁岁如珠如宝,心中总有百般担忧,但我瞧那小段是个规矩人,要不得岁岁不会安心又乐意的跟着他走。”
宋五深哪里不知这些,岁岁回来便与他好一番担保人品,要是那小子真对他有半分不敬,也不会替他如此说好话了。
“我只是担心这孩子年少,分辨不清感情,不禁克制,陷进不该陷的情谊里。”
“大哥的意思是岁哥儿看上小段了?”
宋五深没答话。
宋雪木嘶了一声:“要真是这样,那不挺好的事麽,总比教他沉溺在过去里强,侯府那个不堪重负的,早些忘记了也好。
既一家子来了这地上,都该收拾收拾好心境重新开始,甭总还挂记着从前满门的荣耀。若岁哥儿在这里寻着个靠谱中意的,也去了一家人一桩心头大事。”
宋五深目光幽远,有时候他这胞弟倒是比他看得更明白,行事更洒脱。
其实他无非是怕自己唯一的哥儿受苦,也怕再一次所托非人。
孩子年纪小,尚还看不清自己的感情,做父母的阅历深,却是一眼就瞧出了人,对那姓段的小子与众不同。
“罢了,日久见人心。”
宋风随和段阎这头,走出了宋家人的视线以后,段阎便蹲下了身,让宋风随到他背上。
如此,极快的就到了废弃的地窖那边。
宋风随趴在段阎的背上,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全然没有了头一回的扭捏。
他的脚虽然好了许多,也走动得了,但是走久了还是有些发疼,而且也走不快,要这么慢腾腾的,不知甚么时候才出得去村子。
外在他觉得,既是段阎来请他出诊的,那他驮一会儿腿脚不便的大夫也是应当。
趁着天还没有黑,宋风随翻了翻段阎给他看的那本账簿,上头一笔笔的记录着榴村田庄上的开支,账目十分清晰细致,显然是庄头用心做的。
他合上账本,调整了下身体的位置,不经意间将胳膊自段阎的脖颈前穿过,搭在了他的另一头肩膀上:“吕庄头也是十分有心了,你这回过去,收获颇丰。有了这账本,到时清理陈虎时,也便有了一项铁证。”
拿人拿赃,尤其是要处理陈虎这样在内部盘根错节的人物,更是要摆出让人心服口服的证据来,才好服众,不得让底下的人再有旁的话能替他说,也不会觉得老大随心胡乱处置人,教底下的人不安。
他家里被皇帝抄家流放,污蔑宋家的罪证里其实便多有漏洞,从前祖父荫庇教导的学生,许多都站出来为祖父说话,奈何皇帝偏信奸佞,甚至连说情的人都给了处罚。
祖父怕再殃及更多的清正之士,反教奸佞得利,劝慰亲信勿要再触怒皇帝。
其实宋家被流放一案,在朝中已经引起轩然大波,朝臣自危,预感天下怕是在将来会有变动。
不过宋风随也没什麽心思去细究那些已远在京都里的事了,眼前的纷杂事且已经足够他烦忧了。
段阎道:“嗯。便似你说的,其实底下还是有不少人是向着我的,只不过我从前疏于和这些人亲近,与他们离了心。”
“不要紧,及时补救就还有挽回颓势的机会。”
段阎嘴角微扬,他目光落在身前细长的胳膊上,不由问道:“手臂还疼吗?”
宋风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快勒在人脖颈上了,他松开了些,轻声道:“睡了一觉起来,是有些发疼。”
段阎眉头微紧:“那还敢抱柴火。”
宋风随抿了抿唇道:“不敢教爹晓得了我胳膊上还有这样的伤口,到时追问起来,我再好的撒谎功夫可也躲不过宋大人的盘问。他老人家从前在吏部做事,一双眼睛可毒辣得很。
再者那都是些简单的小活儿,做一点也不妨事。”
段阎想着他们先前的情况确实有些复杂,要跟家里的人说,也属实不太能说明白,只是委屈了宋风随。
“等这段风头紧的时间过去了,我过去帮你。”
宋风随没应答他的这话,转道:“你怎愿意费心要我去给王荃家里看诊?你不怨他跟陈虎伙同在一块儿?”
“看诊这事情说来也是我从前的不是,他来求了我给他找大夫,我转头竟给忘了。不管他现在如何,总之这事是我欠了人的。”
段阎道:“他爱重母亲的心难得,是个孝顺的人。”
宋风随侧过眸子,去看段阎,见着人眉眼一派认真。
“我时而在想,不知是你现在事事通透看得明白,愈发衬得过去痴傻,还是说我没曾遇见时,真就是那么的糊涂。”
“人当真能一夕间开智吗?”
段阎微怔,他在宋风随考究的目光里,略感心虚。
“若是经历了大起大落,或许会吧。”但他并没有过这样的遭逢,所以不知道。
他好像不太愿意骗宋风随。
“.........等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我会告诉你这些变化的答案。”
宋风随抿嘴轻笑了一声:“时而总做出这些经历悠长的老成样子,跟我爹似的。”
段阎闻言不由得也偏头去看了宋风随一眼:“当真?”
“甚么当真?”
“我像你爹?”
“你少占我便宜。”
“..........”
到田水村时,天已经黑了。
此时王荃在院子里已经来回打了好几回转,又翘首在通往家里的村道上望了七八回了。
他心里头安稳不下,虽段阎答应了去给他请大夫来,让他在家里等着,但碍于前车之鉴,他怕人又把他给溜了一回。
心头正没个着落时,远见着道上总算是出现了一道黑影,他见状赶忙迎了过去。
令他心安的是段阎这回果然来了!然而教他窒住的是,这人竟把宋风随给背了来。
他怔怔的站在路口上看着两人,脸色可见的有些难看。
这不是纯纯胡闹嘛!
走前段阎也去看过了他娘,人病得都咳血了,这厢他却把个养在高门大院儿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哥儿带了来,此前还神秘莫测的与他说是个医术颇好的大夫,他这是把他娘的命当儿戏不成!
王荃的心里翻涌沸腾,于他娘的事上,他是真急。为此见段阎带来的是宋风随,他急得连演个客气都没气儿演了:“大哥,你这........宋公子他.........哎呀!”
他怎就信了段阎这人,从前便是为着个小哥儿颠三倒四的,现在换个人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可要哄人开心,也不能拿旁人的急事开心啊!
“你大哥黑灯瞎火的也要把我驮了来,一路上不是蚊就是蜘蛛网的,没得这样大的工程跑来戏耍你一趟。”
宋风随看了王荃的神色,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出言道:“多的都别在这时候争辩了,先去看看你母亲再说。”
王荃听宋风随一厢话,倏然冷静了些下来,一咬牙,还是把两人请去了家里。
宋风随进去王家,便闻着了一股浓浓的药味,这味道并不是在煎药才发出来的,而是这人家里有人长期吃药,从而浸透在房屋中各处的。
王母躺靠在一张置得还挺是松软的床铺上,可见得照看之人挺是用心。
妇人面皮发灰,肤色透着一种病态的冷白,眼下青黑,眼窝已经有些深陷,整个人格外的消瘦,手好似一把枯枝。
这确实是久病之人的模样,但若是照顾得当,也不该是这样子。
宋风随紧着眉头,问王荃:“我听段阎说你先前已经请遍了这一带的大夫,难道因没有办法根治,你就断请了大夫过来看?”
“宋公子这是哪里话,我一直都有让大夫来给母亲把脉看顾着身子,上一回大夫来看诊还是五日前!”
王荃连道:“我新寻的一位大夫用偏方治顽疾格外厉害,只是母亲的病严重,断不得那大夫的医疗,他这阵子外出了,我请不来,母亲这便又见严重了些。”
宋风随心下有疑,但也没光凭借看人两眼就断话,他沉心先与老娘子把了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