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了下来，赢决才终于能够好好的思考这段时间以来的事情。
……他变了。
不光是季愿声对他说的那些，他何尝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不过是一直不愿承认罢了。
若是承认……就相当于，叫他去直视自己这种见不得光的，错误的感情，他不该任由它产生发酵, 可偏偏又不愿去正视掐灭它，这更是错。
旁人说他这辈子做的全是混事，可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没做过什么错事，现在却突然理解了以前指责他的那些人的心情。
你他妈就是个混球。
赢决把面前的一杯水一口闷完，神情阴沉的在心底骂自己。
难道小孩情窦初开误将依赖的情愫认成了喜欢，你就也要对等回报过去吗？你不是孩子了，你比他大六岁, 他还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仗着无人在乎，你一直肆无忌惮的生活, 如今也要由着自己的心意来，不管不顾的把一个眼看着有大好前途的孩子拐上自己这条弯路吗？
你要带坏他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 他的手倏而收紧，握着玻璃杯壁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眼底蔓上沉色。
带坏。
是。
他根本不是什么所谓成熟成功事业有成的成年人，他小时候不学无术，长大了也一样是个混混, 就连只是想护着余凛之不受伤害, 也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风险。
他从来做不了谁的捷径, 谁的靠山，余凛之跟着他走，不是走进死胡同，就是跟着他走很长很长的一条弯路。
他怎么能舍得。
怎么能忍心呢。
小孩已经那么让人心疼了。
他不能那么做。
赢决深呼一口气，又缓慢的将这口气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内积压着的浊气尽数发泄出来。英挺的眉眼压下肃然起来，强制自己摒弃本就不该存在的心思。
像季愿声说的那样，冷处理，是最好的做法。
余凛之现在高二，假期就忙成这样，到了高三一定会更忙，他会尽可能的在少年羽翼未丰之时提供一个相对安定的环境，让他能好好学习。那段时间会过得很快，余凛之会上一个好大学，离开南城，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认识到更多的人。
……然后，自然而然的遗忘他。
也可能余凛之不会忘记他，他是个好孩子，会懂得知恩图报。天赋异禀这种类型的人赢决以前见得不多，但余凛之一出现，仿佛就能成为这个词的具象化表达，没什么大的意外出现，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日后的作为。
他以后也会遇见各色各样的人，他们和他这种人不一样，会很优秀、家世很好、性格很好、头脑也出色。余凛之那么好，又聪明，长得又好看，没有几个人会不喜欢他。那些人里，就会有足以与他并肩的朋友和……足以与他相配的伴侣。
而赢决没什么所求，小孩想起他很好，功成名就后来看看他，请他吃一两顿饭，就算忘了他也没关系。
他不是什么精明的商人，没办法事事都在利益价值上做个衡量。这也是他不回路家的一个原因，他没办法所有事先以理智与金钱为先，做出桩桩件件都稳赚不赔的生意，成为不了什么狗屁继承人。
自由与肆意从出生那刻就刻在他脊梁深处的骨髓里，鼓动着似乎永不熄灭的灵魂一次次颤动着疯狂，他从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付出代价也无所谓，毫无回报也无所谓，被人遗忘也无所谓。
他要余凛之走高一点，再高一点，高到有一天连他也需要仰视他，并从心里为这个曾相伴过一程的孩子而自豪，这就够了。
……
“老大，在想什么？”
余凛之推开阳台门，如往常般凑到正在吸烟的赢决身边问。
赢决被这闷声不响进来的小兔崽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把烟掐灭了，还挥手散了散烟味。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身体僵了僵，觑了一眼毫无所觉的余凛之，才慢吞吞收回手，没好气道：
“小孩少管大人事，学你的习去。”
“我都写完了……老大怎么又开始抽烟了，心情不好吗？”
赢决之前已经很少在他面前抽烟了，他就不是会想着抽烟这种事会不会带坏小孩的那种人，想抽倒也不避着他，也就是知道他讨厌烟味，会挥手让他上边儿上玩去，或者换一个房间抽。即使是他一整天都不在家里，回来时也能从一般放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看出赢决一天抽了几支。但随着一起住的时间越久，余凛之就发现他抽烟的频次越来越少，几乎以为赢决已经戒掉了。
赢决侧了侧身，刻意避开他直视的目光，右手垂下，将尚有余温的烟头狠狠握在掌心，掩在背后，口中漫不经心道：
“大过年有什么可不开心的，抽习惯了而已。”
余凛之不是看不出他有意敷衍，扔带着笑意弯了弯眼，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抽烟好玩吗？”
琥珀色眸子被天色映得晦暗，北城冬季黑天黑的早，接近三四点太阳就快落下去了，灰灰黄黄的照在眸子里，叫人看着没有平常的凌厉与光彩。
他嗤笑一声，“好玩个屁。”
一眼朝他睨过去：“你要敢抽，老子就抽你。”
很霸道，很不讲理。
余凛之就喜欢他这副模样，喜欢到移不开眼睛，喜欢到常年冷淡的面上，都会因为注视着这个人而不由自主的扬起唇角。
可赢决又不看他了，对着他，他的威胁和狠劲儿来得总是突然，又总是倏然就划走了。
这人就专注的看着并不算好看的天，像是在看什么从来没见过的美景，痴迷得近乎忘记了在他身边的余凛之。
少年垂下眼，用纤长如尾翼的睫掩过暗色与落寞，咽下无畏时也说不出来的话，选择沉默着陪伴。
“苦的。”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艰涩的吐出一句。
漆黑的瞳燃起一点光亮，倏而抬头望向他。
赢决仍然沉沉的望着天空，看它由灰蓝渐渐转成墨色。
舌根压下时，他又品尝到了口腔中无法忽视的苦味。
于是重复了一次：
“不好玩，是苦的。”
谁都能吃这份苦，余凛之不行。
没什么原因，就是他不乐意。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霸道老大
第108章 纵容之下的试探
“赢哥。”
赢决依言偏过头, 却被猝不及防的拽住手腕。
余凛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捏着他的右手抬起, 近乎强硬的掰开五指，露出被掐灭的烟头和泛红的手心。
“……”
赢决把头别过去，有些无力的垂下头，闭上了眼睛。
你的聪明，总要用对地方，没理由往常看得懂我的心思和潜台词, 现在就要来装傻，假装看不出我的逃避。
我宁愿你认为我是懦夫。
别去提了。
余凛之将指甲深深陷入指腹，强迫用疼痛来控制自己的言语。舌尖自虐般划过犬齿，刺痛厮磨到几乎能尝到血味，才将赢决无论如何也不想在此刻听的话咽回肚子。
他就是知道。
赢决这么好，处处关心他，他们本来没什么关系, 他也做的像是一位真正的家长，哪怕最开始就因为那没什么理由的同情心。
他这么好，余凛之不舍得让他为难。
空气中尼古丁的气味被窗外冷风吹得散去了大半, 剩下的微许还粘在面前人的身上，余凛之想, 大概赢决的衣角，袖口……嘴唇，都还残留着这种味道。
他再聪明，也没有什么读心术，过去他的情绪总比其他人平淡太多太多, 是喜欢赢决才让他发生改变。总控制不住自己, 去想那些无意义的矫情问题。
……赢决怎么看他呢？赢决喜欢他的脸吗？喜欢他努力装出的性格吗？那些他心有所感的细节, 会是错觉的一厢情愿吗？
他过去不会这样怀疑自己、患得患失，这都是老大的错。
可他情愿这样做。
如果有选择，余凛之希望自己可以变成赢决喜欢的样子，就算和他现在的模样无关，变成另外一个人，只要赢决喜欢，都无所谓。他想要像他过去阅历中贫瘠的几本无脑爱情故事那样，两个人没那么多跌宕起伏，爱恨情仇，只要安安心心的依偎在一起，就可以当作自己拥有了一个私人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