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了眯睡意惺忪的眼,再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正有个满脸写着慈祥的老人家正看着他。
“……?!”
他被吓得一瞬间就精神了, 睡意也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去。理智再次占据头脑的时候,他才想起赢决是和他说过的,说把余凛之那小家伙的外婆接到家里来了。
……这就不奇怪了。
在不熟悉的人,尤其还是个老人家面前,季愿声还是十分要脸,在乎形象的。他顿了顿,将刚想伸懒腰的手缩了回来, 掩住脸打了个哈欠,彻底恢复清明后,弯着眼很自然的跟对面的老人打了个招呼:
“奶奶好。”
“哎哎, 你也好。”
外婆眯眼笑着应他,她收拾收拾出来坐着, 瞅这小伙子也有段时间了。听说是小赢的朋友,长得也跟小赢一样是个顶个的俊俏,只是睡梦里还紧紧皱着眉,眼下带着青黑色,大过年的还看起来疲惫得不行, 看上去怪叫人心疼的。
季愿声看老人家笑得慈祥, 又看了眼正冒着白色水汽的厨房, 赢决那厮和余凛之正在里面忙活,转了转眼睛,站起来走到老人家身边儿坐下了。
他和赢决不一样,为了应付应酬可谓练就了一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对于跟老人家打好关系别提多有经验了,更别说是这种看上去就很好相处的老人家。
也不知道笑得这么温柔的老人家,怎么能有一个像余凛之那样天天冷个脸的外孙。
果然,外婆对于他的靠近也没什么反应,兴许是爱笑与心态好,即使年纪大了,她看上去也没有其他老人那么苍老,即使脸色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头发也短短的趴在头顶,但侧过脸时,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温柔而清澈,令人心安。
季愿声心定了定,随后就弯起眼开始套近乎:“奶奶,余……您就是小鱼外婆吧?”
老人点头后,他稍微抑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好奇心,问道:“他平时在家里也会做饭吗?”
这个“他”指的是余凛之,老人也会意,抬头看了看厨房里正跟赢决笑着不知在说什么的余凛之,摇了摇头:
“之前啊,他是没进过厨房的。这孩子每天总是很忙,因为我这么大年纪了,他又不让我出去摆摊,所以除了上学,他晚上还会背着我去打工……常常回来都已经晚上十一二点了,有时候回来,衣服都脏的不像话,也不知道究竟去做了什么,但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在十点把饭菜再热一遍,热好放在锅里,等他回来吃。”
季愿声稍微知道点余凛之家里的情况,说起来这小孩要不是无父无母日子过的清贫又苦,赢决也不会一开始大发善心留下他。他就是没想到,看上去这么冷漠一人也会因为心疼外婆而选择自己放学后去打工。看多了余凛之对赢决卖乖的模样,他心思又多,还以为这小孩惯常用的手段就是用那张脸迷惑个老大色令智昏心甘情愿当冤大头呢……没想到这么有毅力,还挺让他刮目相看。
他真心实意的感叹了一句:“您也不容易啊,一个人把孩子拉扯这么大。”
外婆又是笑着摇摇头:“有什么不容易的,老婆子我要是一个人或者才不容易,阿凛从小就独立,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他心疼我,没让我操过什么心。”
她这个“操心”指的是原来那个余凛之从小就比旁的孩子要成熟一些,从没抱怨过家里环境不说,从初中开始就想着法子帮她分担重负了。但季愿声理解歪了,他不知道“余凛之”之前的成绩,只知道后面赢决跟他说过的学习很好,还以为老太太说的“不需要操心”指的是他一直就学习这么好,从没让人担心过。
他还想着问什么,就见老人捂住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季愿声连忙扶住老太太的手臂,才想起来这是个之前重病在身刚做完手术的老人。这位外婆说话有一种慢条斯理的温柔,一言一语中气颇足,叫他一时间没想起来。
“您没事儿吧?”
外婆轻轻摆手,“没事,没事。”
老人细瘦的胸膛起伏两下,过了约莫五六秒,回了一口气儿,才又缓缓拉出笑容: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季愿声给她倒了杯水,道:“我姓季,叫季愿声,您叫我,呃,小季就行。”
外婆一边接过水一边道谢,看着厨房里忙活的两人,目光稍微飘忽了一些,随后将眼神转向他:
“好,小季,我听阿凛说,你是小赢的朋友吧?”
“虽然有点冒昧……你能和我说说小赢这孩子之前的事儿吗?”
第117章 倾听者
“我和赢决认识很多年了……从他小时候, 呃,也是我小时候就认识了, 他这人除了学习不好,其他什么都挺好的。”
季愿声挠了挠脑袋,尽力搜刮着脑海里能形容赢决的好词儿。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但很显然,虽然赢决还没把某个未成年撬到手,但已经提前跳过了很多步骤直接到了见家长这步。
他不能助纣为虐帮好友犯罪, 但也不能坏事啊。
季愿声很少说关于自己损友的好话,一句“学习不好”没经大脑说出来心里就一咯噔,虽然他觉得这不代表什么,但是据他了解,至少很多学习好的孩子的家长都是不愿意自己家孩子跟不学无术的人玩在一起的。
……其实他也很难理解外婆怎么能面对那么大一只凶神恶煞的赢决跟自家孙子玩在一起还面不改色的,这小子看上去怎么也不跟“好相处”沾边。
季愿声用余光瞟了一眼,老人面色如常, 还是温温和和的笑容,看上去没因为他的话产生什么波动。他这才放心的继续往下说:
“虽然长得粗枝大叶的,但是他这人很细心, 还会做饭。初高中我们逃……我周末到他家去玩的时候,他老给我做饭。”
“小赢这孩子从小就学会做饭了啊?”
外婆看上去有点惊讶, 季愿声点点头,道:“对,因为他母亲不怎么会做饭,他还比较能吃,就自己学着做给自己吃, 一开始做的那叫一个难吃, 后面也就能入口了。”
小老太太又笑起来了, 说道:“那可真了不起啊,比阿凛还自立很多。”
外婆顿了顿,带着温柔的笑意,似乎是看出了季愿声的紧张,继续说道:“我能看出来,小赢也是好孩子。”
“像我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很多……太多了,很多事情别人看不出来,我却也是能看出来的。”
老人清澈的目光慢慢偏移落下,似喃喃道:“小赢是粗中有细,正常来说,小伙子独居的地方,其实很难保持整洁的,就算是阿凛,从小爱干净,也难免因为调皮,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的不放回原位。但小赢把这家打理的很好,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阿凛跟着他,我是很放心的,只是害怕麻烦了他。”
季愿声端着一个姿势,坐久了背有点僵,不易察觉的动了动身子,替赢决客套道:
“哪里的话……”我看他还乐在其中。
后面的这句话,他没说出来,唯恐老人家发现什么,可看外婆含着情绪的双眼,一时间又不敢去猜测对方是否已经发现了什么,只能半真半假的解释道:
“赢决之前作息特别不规律,您也看见了,他这么大个块头,看起来能唬人,也不容易生病,但这家伙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经常一工作就是一通宵,饭有时候一天忘了吃,有时候一吃就吃好几碗,那叫一个暴饮暴食,我看了都担心他哪一天猝死。”
“但是他这人有个毛病,特别幼稚还好面子。自从认识了余凛之,他这从没在别人面前充过大人的人突然有了自觉,嚷嚷着要做个好榜样,早晚跑不落下了,一天三顿饭吃着,连厨艺都练出来了。”
季愿声本意是多夸夸赢决的好,但兴许是对面老人的眼神太平静、太慈爱了,又或许是他太久没与遇见过一个像样的倾听者,说着说着就忘记了自己的初衷,身体前倾,分享欲一股脑的涌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