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凛之没有拒绝,拿着手中的笔就走去了他们那儿, 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围在了身边,接过那张纸看起来。他算不上什么合群的人,也没跟谁主动说过话, 但这帮人居然真的都还算友善,时不时就会热情地邀请他来一起讨论问题。有时候是数学, 有时候是物理,有的时候甚至是天文,总之一帮思维格外活跃的人碰在一起,想出来的东西就是天马行空,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有的时候还会想起自己前世的队友。
但其实两队人并不像。上一世, 队里十几个人, 都是智商满分但是交际上有些笨嘴拙舌的老实孩子,愣是挑不出一个长袖善舞的。他进国家队的时候年纪偏小,不爱说话,那帮“哥哥姐姐”们也不敢和天天冷着脸的他套近乎,只是变着法儿地给他塞一些小零食和自己觉得有趣的题型,也不和他说话,只是用铅笔写上一个思路推给他,他在上面写上另一种再推回去,对面人的眼睛就亮起来,几个人挤挤挨挨地小声嘀咕讨论,然后再给他出几道题,写在白纸上推到他面前……虽然天天都在一起住,却过成了笔友的相处模式。
他那时候没养好小时候的亏损,身体免疫力低下,常常生病,一点儿掺着病毒的风刮过来,别人有没有事儿不知道,他一定是第一个倒下去的。光是第一年进去集训的两个月就得了三次流感,有一次格外严重,发烧发得神志不清,让那个年轻的带队老师也算体验了一回当爹当妈的辛酸感,他的队友们老翘掉讲解来偷偷看他,往他喝完药的嘴里塞软糖,有时候是桃子味的,有时候是葡萄味的。小时候的教训让他在不清醒的时候也不大愿意接受别人喂的东西,他们就硬捏着他的嘴巴往里面放,一咂嘴,甜的,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就不挣扎了,乖乖张开嘴任他们给他投喂。余凛之那时候病得不轻,很长一段时间眼前都是模糊的,何况一帮人围在床前,他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谁往他嘴里塞的。他病好了之后,总算能和这帮人偶尔说上几句话,给他们开心得不得了,但谁也没提过病中那几颗糖出自谁。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是他那时候的队长的,高高大大,留着寸头的一个男生,长得很憨厚,特嗜甜,最喜欢葡萄味和桃子味的东西。
他们就心照不宣地瞒了余凛之两年,直到队长和其他很多队员都到年纪该上大学,退出国家队,余凛之为他们送行的时候,队长才笑呵呵地往他手里塞了两颗糖,一颗葡萄的,一颗桃子的。
那天以后,国家队流入新的一批血液,余凛之成了队长,新进来的队员,大多是他的同龄人,他那时还很孤傲,还没适应“朋友”的存在,那些人就已经悄然消失,总把莫名的空落当成是心情不佳,天天继续冷着张脸给新的队员们事无巨细地介绍世界赛的赛制和偏好,像曾经的队长一样。并带领着这支队伍走向国际,最终为国家捧回了含金量最高的一枚奖杯。
那时候在旁人的欣喜若狂中,他的心情还是很平静——或许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所以也意识不到自己在失去。
只是如今想起来,余凛之可以更加坦诚一点地承认自己或许有遗憾,遗憾没有对“朋友”的明确界定,遗憾自己当时没有更勇敢,遗憾没有用“眼睛”看清每个人,遗憾他并没有像他们了解他一样了解他们。
笔尖顿了顿,思绪转回,余凛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题目发呆半分钟了,他敛起眸,在两人做的三条辅助线中间又浅浅地用铅笔画了一道,又新连了一条线:“没什么问题,你们的思路很正确。这是我的解法。”
两个人看着那条线皱眉:“这两个点我们刚才就试过一遍了,没想到什么好办法解……”
余凛之报出一串公式,见他们还在细想,又用笔把图形透视补全,画了一道:“省略了这条线,补全了看,用刚才那个公式。”
两个人也都是学霸,他刚一补全图形就连上了思路,眼睛一亮,听他说完一句话,也就在脑子里把步骤过了一遍,这个方法想起来是复杂了一点儿,需要比较好的立体思维,但优点是步骤简便,只要一被点破马上就能想通写下去,非常节省时间。
“好强。”连蕴赞叹一声,又把自己手边的题递过去:“这是我来之前我们学校老师专门给我们准备的题,说一共有六种解法,我和寻清琢磨了三天,就想出五种解法,你能帮我们看看吗?”
唐寻清——披肩发女孩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到连蕴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给另两个悄悄凑过来听的同校同学让出位置,看余凛之沉吟不过二三分钟便给出了另两种迥异的解法,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旁边一个看起来挺开朗的男生还过来自来熟地拍了拍他肩膀:“兄弟,牛哇,不愧是第一!之前他们说你牛笔我还不信,我现在信了。”
余凛之摇摇头,解释道:
“这一种是比较偏的方法,和你们想出来的五种思路不大一样,有先入为主,想不出来很正常。”
按余凛之看,这两人想出来的五种方法已经相当精妙了,有一个甚至是余凛之自己都可能想不到的,这道题难度不小,已经类似于他在国赛里做的倒数第二、第三道题了,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可以说相当聪明了,那给他们出题的老师也是很恶趣味,告诉他们有六种解法,第六种却剑走偏锋,把他们提前预设好的条件都推翻用另一种,这不故意要憋死人家吗。
他能想出来也不全是因为智商,经验也占了很大一部分便宜,在场的各位年纪都不大,而他前世和这一世这一年加起来约莫有五年竞赛经验,看相关书籍、做题的年份就不必说了。他和大多数人都不大一样,一直到十六岁穿过来之前都没有给过自己任何娱乐活动的时间,学一分就能进一分,是那时候死心眼的他唯一信奉的真理。
这会儿功夫,他身旁又聚过来几个人,十几个人都过来了,又有好几个跃跃欲试地把手里的题攥住想要往前递,有的是想不出来另外解法的,有的是故意拿了一道自己琢磨很久的难题想难他一下。
余凛之被围在中间,面色淡淡,一贯地没什么表情,却格外有耐心地接过每一道题,用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快速给出解法或让人易于理解的点拨,不考虑性格问题,他倒很适合做老师,虽然自己看着不难,却总能抓到别人会有些犯难的点。
方才还显得有些安静的自习室吵闹起来。
领队老师听见了声音,踱到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就笑着摇摇头离开了。
果然,还是个好孩子啊。
不论表面看上去如何,都有着一颗柔软的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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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生日快乐
忙忙碌碌又是两个多月, 今年的春节来的晚一些,余凛之在那之前先过了个生日。
三月份他们就要出国比赛, 竞赛队不太可能在这时候放人,余凛之其实本身也对自己的所谓“生日”不大在乎,这不是他原来的生日,是这个世界的“余凛之”的。曾经孤儿院的姐姐将捡来他的那一天当作他的生日,但他真正出生的日子连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他也没过过生日就是了。
他不将这个日子放在心上, 赢决却记得很牢。距离二月五号还有几天的时候,似乎是怕他自己都忘记,对方特意给他发了个微信提醒。这一晚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了,思索了一下回复后对方竟然秒回。
【我知道你回不来,哥去陪你过怎么样?他们总不能连半天都不放给你,那也不讲人情了。】
余凛之不由得笑起来,他最近又瘦了一些, 少年时期的颊边的婴儿肥似乎渐渐离他远去了,一张格外清俊的脸庞轮廓愈发鲜明立体。若说原先是精致漂亮居多,现在倒朝着俊美无俦的方向去了, 索性这屋里除了他以外没别人,不然这浅浅的一笑不知又要把谁的魂给勾走了。
赢决的提议无疑很吸引人, 但比见到他更让余凛之心动的,是这一份在乎。他很在乎他,在他剖明心意后仍然选择毫无顾忌地凑近,属实很难不让他自作多情。但他既然喜欢这个人,自然也不会想给他添麻烦, 听孟龙飞时不时传来的小道消息, 赢决最近忙得也是焦头烂额, 他收拾自己地下的那几份行头已经有了一些时日,连之前有意无意盯着他的那帮人也被赢决揪了出来教训了一顿,最近正在迎接对方的反扑,他刚知道的时候很担心,想着能不能帮赢决做点什么,却被孟龙飞一句话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