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一切的真相
十八岁第一天的晚上, 余凛之睡得极好。不知是否是错觉,明明洗过了澡, 他也总觉得自己身上仍然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奶油蛋糕味儿,暖融融的甜丝丝的,亲昵无比地涌入鼻腔,促使他裹上被子没多久就安然睡去了。
他又做梦了。
梦里他又见到了那个眉眼间写满了桀骜的“余凛之”,虽然有着与他神似的脸,却一身难以掩盖的凶戾气息, 正在一片有点昏暗的空间里抱着胳膊懒懒看他。余凛之确信如果自己的记忆没出错,“他”似乎比他上次见到的要年长一点儿,也没大到哪儿去,顶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量被拔高,面容也消瘦了些许,隐隐可见一些灰暗的憔悴与疲惫。但五官早就长开了,同眼神一起呈现出一种刀锋般的锐利与攻击性。不加施力的动作也能叫人轻松看出那具身体中蕴含的可怕爆发力, 肌肉强健气质凶狠,非要说的话,比赢决看上去还能打。
“他”瞧着他不说话, 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挑个眉上下打量他, 活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要是换个人被这么注视一定会不好意思,但余凛之对自己的脸免疫,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也不习惯率先找话,便安安静静的等着, 既然是“余凛之”找他, 那怎么着都不该他来说第一句话。
“啧, ”那个家伙不满的啧了一声,随着撇嘴的动作,身上的凶气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拓跋扈感,看向他的表情凶狠,眼神里却没什么恶意:“小屁孩,你怎么老这么较真,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
“首先,我今天成年,而且你这个词已经退大环境了,”余凛之木着脸说:“其次,咱们俩也没有做朋友的必要。”谁会和自己交朋友啊?光是看着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就够烦的了,更别提对方用这张脸做出一些符合对方性格却完全不是自己会做出来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个ooc的自己,感觉别提多怪了。
“也是,”青年弯了弯狭长的眼,语气轻松:“以后都说不定不会再见面了,老子再也不用看见这张讨人厌的脸了,太好了。”
“……”有时候真不想承认这也是他自己的想法,该说果然是平行世界吗,该像的地方不像,不该像的地方总是该死的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毫不意外地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对自己的嫌弃和无语。
“行了,我不是来找你闲聊的。”停顿了一会儿,青年又率先开口,神情懒散地抬手捋了捋自己有些凌乱的黑发。
余凛之注意到,他右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月牙形疤痕,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他谨慎地回了一句:“我知道,所以有什么事?”
他想到些什么开心的事情,便头回对面前的“自己”露出了点儿好脸色,含着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得意,微微扬唇笑了笑:“对了,外婆的情况很稳定,虽然根治不太可能,但复发的概率极小,我再回去的时候就要接她出院了。”
青年也很给面子地对他笑了一下,漆黑瞳眸中常年不化的郁气消散些许,难得用上了赞许的语气:“我知道,谢谢你。”
这次果然没看错人,轻松地化解了困住“他”数十个轮回的难题,他思及此处,低落的情绪高涨起来,便不再吝惜自己的夸奖:“你很厉害。”
“那当然,”余凛之愉悦的翘起并不存在的尾巴,问道:“我是第几个被你挑中的?”
“余凛之”讶于他的敏锐,高高扬起眉:“你怎么知道?”
这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余凛之理直气壮的回答:“我猜的啊。”
……
这家伙的第六感也很准啊,真可恶,嫉妒。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敛起眼尾眉梢的戾气,回复时带了些温和的疲惫,似是终于懈下了什么重担与伪装:
“第十三个。”
数百次叩首,千次恳求,万步循踪,在绝望中自投悬崖后,他得以承蒙来自不可说的一份恩情,但□□与心魂已然磨灭,无法再被投入过去救赎自己。他只能在“天”的指点下挑选了三千世界里的几个“自己”来顶替自己。
他依稀还记得年少时,因踹走了几个骚扰老头的混混,那故弄玄虚的算命人给自己算出的结果,命格太偏,缘、举只能成一事走一途,要么势薄,要么命孤,注定如此。
余凛之起初不以为意,世上或许有人信命,但绝对不包括一开始的他。但后来,他在平行的时空里见到的“他们”的确如此——家财万贯的人口伶仃,手掌重权的腹背受敌,好不容易看见有父母双全恩爱不疑的,持续得久,则自身便逐渐心智不全,稍微好点儿的便是天资愚钝不堪大用,强行上进的则都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无法纠缠,无法挣脱。
就像他一样,介于聪明与愚钝之间的普通,身边亲人也仅有一位外婆,他想要努力给外婆更好的生活,外婆就更快地离他而去。
所以他尝试挑选其他的自己,他们命格相近,走的路却各不相同,说不准就能对接出一个有出息的还不克亲缘的“余凛之”呢。
就像他自己认为的,他是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普通的头脑,普通的能力,他没什么大志向,之前兴许想活着,后来也不想了。每次挑选一个人,代价都是在黑暗中浑浑噩噩地度过数不清的时间,他分辨不出光阴,因为这里本来没有光,他也看不见光,唯一一个支撑他残破的意志存留至今的,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按人类的计时过了几千年几万年,这个念头也不会变,是刻进他灵魂的烙印执念。
——让他的外婆平平安安的渡过这次劫。
他不要求谁用什么高端科技能让外婆长命百岁,他只希望外婆能得到她应该接受的治疗,他希望她的余生不再受病痛折磨,有一个比他优秀得多的人给她颐养天年,让这位半辈子都在吃苦的老人家过几天舒舒服服的安生日子。
而这些他做不到。
他尝试着给了那些平行世界中因各种原因意外死去的自己一个重新活过来的机会,他没什么引导他们的机会,入梦的次数很少,条件更是苛刻,他美好的设想被一次又一次的徒劳努力打碎,再一次恨上自己平庸的头脑,没有让任何事情随自己心意发展的能力。
他一开始挑了几个在其他世界里比较有钱的“余凛之”,年纪大的恢复年轻,性别是女的……暂时给串成男的,这些人本该死去,他本身道德底线也不是很高,摆弄起来毫不心虚。虽然他条件一般,但好歹是个鲜活的身份,他们既然用了,付出一点儿代价不是很理所当然吗。
但命运的箴言早已默默留下了答案,这些人无疑有在学生时代就不走寻常路,迅速积攒金钱,暴利发家的手段,但每一个在原世界都没享受过什么亲情的熏陶,对这个所谓的“原身”外婆先是警惕防备,后又是无视多于在乎。尽管外婆温柔慈爱,但无法融化这些自幼无亲,在滚打摸爬中长大,早已冷硬得像石头的人的心。
前几次尝试,铩羽而归。
起初他并不为之泄气,只觉得自己是做了错误的选择,来几个相反的,没那么聪明但是容易被亲情打动的,会多一些在乎外婆的人,虽然大多数都没那么聪明,但反复尝试几个,万一就有误打误撞有机遇的呢。
……没有。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无论在哪个世界,自己总会在某些方面相当倒霉。不是这方面,就是另一个方面。只要是他,运气就总不那么好。
真是操蛋。
整整十二次的尝试,十二个灵魂在这里加起来蹉跎了有两三百年,他的思维在明暗中反复沉浮,渐渐由清明变得模糊。余凛之没有剥夺他们再生的能力,即使是一次又一次看着外婆死去也一样,但不知是否是天命注定,这些人最多的一个也只是在这里活到了四十三岁,其余人多是早逝命格,就和他们在原来的世界里一样。
而他始终只是冷眼看着。
选上这个“余凛之”也只是一个意外,如他所想,这个世界的“余凛之”身上有之前导致他失败的大部分原因:身为孤儿,自幼体会世间炎凉,冷漠得身边几乎没有一个朋友,虽然聪明但物欲极低,防备心更是一等一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