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喊什么呢?”有人嘀咕。
“谁知道,看着像道士,该不是疯了吧?”
年轻道士不理他们,只是盯着那个方向,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抬起手,木杖直直地指着镇子深处。
“你们看不到吗?”他大声说,“鬼气森森,黑云罩顶!你们这个镇子有大麻烦了!”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哪来的小道士,大白天说胡话?”卖菜的婆娘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摆弄她的菜,把几根蔫了的菜叶子挑出来扔到一边。
“就是就是,”旁边喝茶的老头附和,慢悠悠地嘬了口茶,“咱们泞镇好好的,哪有什么鬼气?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从没见过什么鬼。”
年轻道士急了,脸涨得有点红:“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看看那边——”
他又指了指那个方向,木杖都快戳到人脸上去了:“那一片黑压压的,浓得都快滴下来了,你们都看不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就是单宅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只有几缕炊烟从镇子深处的屋顶上悠悠地往上飘。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天色虽然阴沉了些,但怎么说也不至于黑云罩顶。
“看不见。”老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年纪小些的闲汉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凑过来。
这人二十来岁,穿着件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他上下打量了年轻道士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你不是道士吗?”他说,语气里满是调侃,“既然黑云罩顶有大麻烦,你干脆来斩妖除魔啊!”
年轻道士瞪他一眼,显然是被这句话激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可是那闲汉笑嘻嘻地看着他,周围的人也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年轻道士的脸越来越红。
“行!”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给你露两手!你等着!”
说完,他气呼呼地拎起竹箱,大步朝镇子里走去,头也不回。
身后又是一阵笑声。
“这道士还挺有意思。”有人嘀咕。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得了吧,就他那年纪,能有什么道行?”
……
另一边,单议秋睡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他终于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雨已经停了一天,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透着一股潮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动了动,浑身酸疼,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尤其是肩膀和腰,酸得厉害。
“醒了?”谢寒声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见谢寒声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烛火在他旁边亮着,昏黄的光晕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金球,修长的手指在镂空的花纹间轻轻摩挲着。
“什么时候了?”单议秋哑着嗓子问。
“戌时。”谢寒声说,把金球放到床边的小几上,“你睡了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单议秋揉了揉眼睛,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谢寒声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轻缓,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凉凉的,还挺舒服。
“好点没有?”他问。
“还行,”单议秋动了动肩膀,又扭了扭脖子,“就是骨头有点酸。看来年纪大了,以后不能淋雨了。”
这个房间里真正年纪大的闻言瞥了他一眼,没有发表意见,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端回来递到单议秋手里。
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单议秋接过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觉得谢寒声如今这副小意温柔的姿态特别顺眼,心里满意,又喝了一口。
喝完茶,他清清嗓子,正准备说几句漂亮话哄人开心,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少爷?”
是翠心的声音。
单议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看了谢寒声一眼。谢寒声一言不发站起身,身影一晃,隐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单议秋咳嗽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翠心快步走进来。她身后跟着长顺,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步子迈得很慢。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很沉重。
翠心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长顺更是夸张,整个人缩着肩膀,好像顶着千斤的秤砣,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
见他俩这幅样子,单议秋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茶杯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翠心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看了长顺一眼,长顺还是低着头,完全不准备先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翠心开口了。她声音压得近乎耳语,要不是房间里太静,单议秋恐怕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二少爷,”她说,“老爷……好像快不行了。”
第54章 变故
单父不是快不行了。
他是要生了。
站在正房外面,听着屋里传出来的沙哑凄厉的惨叫声,单议秋向后倒退一步,给一拨端着热水布巾的丫鬟让出路来。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正房内外乱成一锅粥,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不安的气息。不少地方都慌慌张张地点上蜡烛,比平时亮上许多——烛光从门窗缝隙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道道摇曳的鬼影。
[好可怕的声音。]
9653缩在单议秋意识深处,时不时壮着胆子向外打量,光圈都暗淡了几分。
谁说不是呢?
单议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单父指使胡平,一共害死了四个孩子。
那就是四条命,四个冤魂。
如果真要报仇的话,肯定是四个一起来,就是不知道单父这回是生一个,下次接着生,还是一次性全部生下来。
而且生的,真的是婴儿吗?
这个问题很值得考虑,但最好不要告诉9653。单议秋真的不需要一个吓到失去理智的系统。
正思索着,远处又有一阵脚步声匆匆传来。单议秋抬眼看去,发现来人是梅婷,身后跟着几个仆从。
她大概也听说了一些消息,先挥手让跟在身边的仆从去帮忙,自己则轻巧地来到单议秋身旁,站定后小声问好。
“二叔好,二叔吃了吗?”
单议秋瞥了她一眼,觉得真有意思,这边都翻天了,她还关心自己吃没吃饭。
他笑着说:“乱成一锅粥了,哪顾得上。”
“是。”梅婷点点头,“我也没顾上吃,听着消息就来了。”
两个人一起看向暖阁的方向。
惨叫声还在不断响起,只是越来越沙哑,尾音虚弱,像是从喉咙缝里硬挤出来的。很难将这样惨烈的声音与昔日那个威风凛凛的单家当家人联想到一起。
不过说白了,单议秋已经快十年没见过这位当家人了,他也想象不出单父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
“大哥怎么没来?”两人默默听了一会儿惨叫后,单议秋没话找话。
闻言,梅婷用捻着帕子的手捋了一下鬓角的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多余的情绪。
接着她咳嗽一声,道:“议文病情加重了,这些日子睡不好也吃不下。大夫说他的病不易见风,所以我先来看看。”
仅仅只是病情加重吗?
单议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梅婷。梅婷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给了他一记漠不关心的眼神。
“父亲这病能好吗?”她问。
单议秋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梅婷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