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单宅出了很多事情。有些翠心了解,有些翠心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她看得清局势,知道单家以后会是另一番天地。
二少爷一辈子没做过生意,出国学的还是什么考古,他能管好家吗?
翠心不知道。但这些也不该她来考虑。
单议秋愿意放她回家,她当然高兴。
“我给罐子做个花儿吧。”她说,表达一种隐晦的感谢。
单议秋愉快接受:“好啊。”
可惜两个人轻松的缝纫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正当单议秋提出几个自己比较喜欢的花样时,门被人敲响了。
两人一同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跟在单母身边的那个婆子。
就在她出现后不久,远处传来似有似无的尖锐哭声。
婆子脸色冷淡,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着单议秋弯下腰。再抬起身后,她说:
“二少爷,老爷过世了。”
翠心条件反射地将手里拿着的鲜艳红布往身后藏。
单议秋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拍了拍翠心的肩膀,让她继续忙,自己则来到门前。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问。
婆子耷拉着眼皮,说:“就是刚刚。老夫人觉着老爷快不行了,所以让我提前过来说一声。”
单议秋闻言笑笑:“时间挺准。”
婆子低低应了一声,然后让开门口:“夫人想见见您。”
“好啊。”
单议秋没有不同意的理由,跟着婆子走了。
……
……
单父死状凄惨诡异,肯定是不能一直留在家里的。单议秋到正房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预备棺木和白布,大概是琢磨着当天死了当天就埋。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刺鼻的腥臭味,混着一点符咒烧过后的火气。
闻见气味以后,单议秋皱了皱鼻子,婆子却面无表情,可能已经闻了很长时间,习惯了。
单议秋跟在她身后,看到来往的仆从脸色惊惧,魂不守舍。
单母就在暖阁里。身后的仆人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她则停在那张床前面,脸色阴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单议秋的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问:“去看过你大哥了吗?”
单议秋摇头:“还没有。”
“有空去看看。”单母说。
话刚出嘴边,她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不去看也行。太吓人了,别把你吓出什么毛病来。”
“母亲,在你眼里我到底胆多小?”单议秋问,“不至于看见什么就吓出病。”
“还是得小心点。”
单母低下头,捻动手中的佛珠。佛珠颗颗圆润,在她指间慢慢转动。
半晌后,她冷笑一声:“盼他死大半辈子……”
这些年的磋磨,早就让这对夫妻处成了仇人。单母现在活着,所以可以说自己一直盼着丈夫死。然而嘴里说话是一回事,眼中流露的神情却是另一回事。
她的眼神里看不出多少欣喜,这个女人的大半辈子都葬送在这个宅院里——大儿子跟自己离心,小儿子又被强行送出国,近十年不得相见。就算仇人死了,逝去的时光也回不来了。
她叹了口气。一直强撑着挺直的身形,在这一瞬间骤然佝偻下去。
单议秋眼疾手快扶住她,带着单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等人坐下后,单议秋想倒退两步,退到合适的距离。
可还没来得及抽回手,他的手腕就被牢牢抓住了。
单母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死死盯着他,问:“你真喜欢那个男人?”
单议秋迎着那道视线,点了点头。
“喜欢。我要跟他过一辈子,然后一起死。”
“……”
喜欢可以是闹着玩,不需要承诺。但过一辈子,说出口就得做得到。
单母颤抖着松开手。她的手垂下去,落在膝上。她低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的手,默然许久。
“一起死。”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低低的:“这种玩笑不能随便说。”
“我没随便说。”单议秋道。
等谢寒声消失了,他当然会脱离世界。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一起死。
单母又叹了口气,累了。
“那随便你吧。我不管了。”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单议秋赶紧走,不要留在这儿让她头疼。
……
单父一死,虽然单母准备速战速决,但还是闹哄哄地忙了一天。
单议秋以后要接手家产,从现在开始就得做各种准备。所以上午离开西厢房后,直到月明星稀,他才得了空闲,回到卧房。
房间里空无一人。
翠心已经走了。桌上放着那两件新做好的衣服。一件白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子左边。另一件红的已经套在了那个陶罐上面。红艳艳的一团,看起来异常喜庆。
单议秋投以欣赏的目光,尽力忽视了站在陶罐旁边一脸不满的鬼魂。
“你去哪了?”他问。
谢寒声还在研究套在他骨灰罐上的丑衣服,闻言道:“我哪里也没去。”
“你觉得我会信吗?”单议秋关上门,“我找了你一天,你都没有出现。世子殿下,你不大会撒谎。”
“我是世子,我为什么要撒谎?”谢寒声理直气壮,“我说什么别人都会信的。”
“嗯哼,要我给你鼓掌吗?”单议秋说。
他腰酸背痛,脱下外衣丢在床上,双手插在口袋,慢悠悠地踱步到谢寒声身旁,和他一起欣赏翠心做的新衣服。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大一样。谢寒声瞥了他一眼,有点担心。
“你在生我气吗?”他问。
“嗯?”单议秋回过神来,“生你什么气?”
“我躲了你一天。”
“哈,你终于承认你躲我一天了。”单议秋抓住把柄,“但我不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谢寒声回过头去,眉毛皱紧,又不说话了。
不过他开不开口都不重要,因为单议秋心里有答案。
“你觉得我可能会反悔。”
单议秋说,目视前方,完全无视了谢寒声倏地投来的视线。
“所以你干脆避而不见,想看看我之后会怎么做。”
“我没这么想。”谢寒声僵声道。
单议秋哼笑一声:“那最好了。我也不希望你觉得我会反悔。”
当初吵吵嚷嚷着要跟他一起不得超生的是谢寒声,现在犹犹豫豫、心生退意的也是谢寒声。
软团子一个。
单议秋不光心里在笑,面上也笑得愈发张扬。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漾开,在烛光里亮亮的。
谢寒声本来还准备装作看不见。可是单议秋越笑越过分,完全是在挑衅。
他正要开口——
“我给你立个牌位吧。”
单议秋抢先转移话题。
“你要给我立牌位?”谢寒声重复问道。
“对,”单议秋点点头,“有人告诉我,给你立了牌位以后,你能陪我更久一点。”
“谁跟你说的?”
“就是那个给我符咒的人。”单议秋说。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话语里透露了很多意思。
谢寒声眯起眼睛。他转过身,跟单议秋面对面。
他严肃道:“你知道那个符咒有用。”
“我知道啊,”单议秋说,理所当然,“没看见我收下以后就不碰你了吗?你非要凑上来。现在还疼吗?”
谢寒声沉默了。
他盯着单议秋,那张脸上笑意盈盈,眼睛明亮,不见半点心虚。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不疼了。”
“不疼就好,”单议秋点点头,继续讲刚才的话题,“我琢磨着选块紫檀,最好是粗一些的,劈成两半,咱俩一人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