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锁,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响。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唐娜的眉毛皱得更紧。
她抱着两摞厚厚的文件,蹬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深吸两口气后,耐着性子继续说:“现在是夏天,七月份了!他就应该在枕溪山,他每年夏天都会来这儿的!”
“有没有可能他还在城区?”电话那头的人问,“今年夏天不是特别热,他可能还没动身。”
“不可能。”
唐娜果断否认,“我已经给几个管家都打过电话了,他半个月前就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这样一说,电话那头的人也懵了,“我没接到他最近的出行记录啊。他被绑架了?”
闻言,唐娜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再次深呼吸,竭力维持住心跳平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不要开这种玩笑,”她压着声音威胁,“你想气死我吗?这两份文件必须要在三天内签好字,我上次跟他确认的时候,他还说得好好的,说他就在枕溪山。他现在到底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正当唐娜恼火到想挠头发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脚步声。
“是唐娜小姐吗?”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唐娜猛地转过身。
来人是庄园新上任的管家,半个小时前刚接待过她。
当时唐娜开车到门口,按了门铃,管家出来开门,带她去会客室等了一刻钟,然后抱歉地告诉她:老板不在,已经半个月没来了。她谢过管家,转身往外走,没想到管家会追出来。
“是,”唐娜点点头,压下火气,“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
管家取出一张纸递过来:“您刚离开没一会儿,传真就过来了。是老板的传真,应当是给您的。”
唐娜闻言马上接过。
那张传真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一串地址。
鲁尼塔岛。
看清的瞬间,唐娜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有一团火顺着胸口一路往上烧,烧到太阳穴,让她眼前发黑发烫。
管家送完信便转身回去了,而电话那头同事听见她的动静以后,急忙问:“怎么了?”
“他不在坞城,”唐娜咬着牙说,“他跑去国外了。给我安排私人飞机,走报备航线,我半小时后出发。”
电话挂断。
唐娜把手机丢进车里,自己上车扣安全带,拉手刹踩油门一气呵成,发动机响起轰鸣,黑色奥迪原地转弯,顺着环山公路一路飞驰,离开了庄园。
……
鲁尼塔岛位于赤道以南。
从地图上看,它只是南太平洋里一粒不起眼的灰尘,但从飞机上往下看,唐娜才明白为什么老板每年都要往这儿跑。
海水是那种没法形容的蓝,不是颜料调得出来的蓝,从浅到深,一层一层地晕开,靠近沙滩的地方是透明的薄荷色,往远处走就变成青,变成碧,最后在视线尽头凝成幽沉沉的蓝。海浪推过来,在珊瑚礁上碎成一圈白沫,然后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岛不大,中间是一座山,山上长满了椰子树和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环岛一圈都是沙滩,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偶尔有几块黑色的礁石从沙滩里伸出来,被海浪拍打了千百年,磨得圆润光滑。
飞机降落在岛北端的私人停机坪上。
那是一小块平整出来的水泥地,孤零零地嵌在椰林和海滩之间。螺旋桨慢慢停下来,轰鸣声被风吹散,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哗——哗——
唐娜跳下飞机。
她在飞机上换了更简单易行的装束,平底鞋,亚麻裤子,一件薄薄的衬衫。八厘米的高跟鞋被她丢在座位底下,决定再也不要了。
一阵温和的海风吹过,她捋了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两摞文件。文件封皮被她的掌心捂得有点潮,但唐娜没有松手。
停机坪边上站着一个人,生面孔,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晒得挺黑,是那种长期在海边晒出来的黑,均匀,健康,不像办公室里的蜡黄疲倦。
他穿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见唐娜跳下飞机,当即笑眯眯地迎上来。
“唐助理?”他问。
“是,”唐娜走近过去,没时间寒暄,二话不说直接问,“老板在哪儿?”
来接机的人显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目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抱歉的微笑。
“唐助理,不好意思。老板现在出海了。他知道你今天要来,所以说会早点回来的。”
唐娜:“……”
怎么还不在?从头到尾只有自己在着急吗?
唐娜就算心里有火,也不会跟同样是打工的人吵架。
因此她只是点了点头,环视四周,精疲力尽:“有水吗?”
“有的,有的。”
那人连忙点头,让出道路,同时给唐娜展示了身后那栋建筑。
那是典型的南洋风格建筑,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四周环绕着宽阔的回廊。廊下摆着一排藤编的椅子和茶几,茶几上放着插满鲜花的花瓶。建筑掩映在椰林和凤凰木之间,火红的花开了一树,落花铺满草地。
“请来吧,老板已经给您安排好房间了。”
唐娜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
大概两个小时后,鲁尼塔岛的管家敲响唐娜的门。
门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刚好能把昏睡的人从梦中叫醒。
唐娜从床上跳起来。
她本来只是打算躺一会儿,没想到真的睡着了。文件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抽出来检查一遍,确认没压出折痕,这才跑去开门。
“唐助理。”
管家站在门口,还是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老板要回来了。”
“回来了?”唐娜眼睛一亮,问出那个已经问了八百遍的问题,“他在哪儿?”
“在海边。”管家说,“但他还不想上岛,他请您过去。”
唐娜:“……”
半秒钟内,她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年薪和各种福利,包括去年收到的生日礼物。凭借这些,唐娜深吸一口气,忍了。
穿上鞋以后,她照旧把两份文件抱在怀里:“快,我要去见他。”
于是她被送到了海滩上。
可是海滩上还是没有自己想见的人,只停了一艘游艇。白色的,不大,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着,船头的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
管家继续很抱歉地说:“老板还不想回来。他请您过去。”
唐娜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抱歉,但她已经懒得生气了。
她拒绝了管家的帮忙,自己踩着舷梯上了游艇,找了个位置坐下。
“快点吧,”她喃喃自语,“快让这一切对得起我的年薪。”
管家面露歉意,抬手示意船员操作,游艇很快发动,船头劈开海面向外驶去。
海风很大,将唐娜本来就乱的头发吹得更加乱七八糟。她没时间也没心情打理,就让它乱着,怀里抱着那两摞文件,像抱着两个惨被父亲抛弃的孩子。
二十分钟的航行以后,唐娜终于见到了那个让自己跨越大半个地球、没心没肺的混账。
“单先生!”
她冲到船头,竭尽全力忍住怒火,咬牙切齿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在距离游艇不远的帆船上,坐着一个男人。
帆船的帆已经收了,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像一只睡着了的鸟。船身是白色的,吃水线以下沾着些绿色的海藻,随着波浪一浮一沉。
男人坐在船尾,背靠着船舷,两条腿垂在外面,小腿浸在海水里。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以下一小片皮肤,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下身是一条亚麻色的短裤,裤腿同样宽松,被海水濡湿了一截,颜色变得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