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光源来自正对面那块巨大的虚拟光屏,男人的上半身被投射成三四倍的大小,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时,自然便营造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尽管他眼中的关切弥补了一部分,但还是让人感觉异常不适。
“……风铁座战役,有印象吗?”男人开口,“你胸口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闻言,谢寒声茫然地低下头,看到一条狭长的伤口贯穿前胸,从锁骨到小腹,在治疗液的浸泡和长久治疗下,仍然显露出些许血腥的狰狞。
伤口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层新肉,但中间还是深红色。
这是致命伤,谢寒声本能知道,他能活下来是运气好。
“不光这个,你的大脑也因为空间共振产生了一定的记忆紊乱,”男人继续说,“治疗师没有办法给出具体的恢复时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就是谢寒声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恢复记忆。
一片巨大的空洞突然出现在人生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做过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如同一本被人撕掉了所有内页的书,只剩下封面和封底,中间是空的,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谢寒声咬紧牙关,只觉得头更疼了。
“我是在战斗过程中受的伤吗?”他问。
话音落下,男人面上的神情愈发复杂。
他试图显露出一种真实的担忧与考量,可也许是如今的科技太过先进,画面在传输、编码,再呈现的过程中被处理得太干净,反而让他的一切表现都显得虚伪。
“不,”男人说,“你是在逃跑过程中受的伤。”
“……”
见他不言语,男人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是逃兵,谢寒声。”
话语似重锤般落下,谢寒声骤然攥紧五指。
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臂在这一刻显出异样,无数细长的白色金属片感受到了操纵者的情绪异常,发狂般从他的皮肤下翻涌而出,闪烁着极其尖锐锋利的刺目亮光。
那只手在眨眼间从人类的形态崩解,化为一滩流动的白,尖锐的金属片层层叠叠地交错、咬合,随时可以延展成某种狰狞的武器。
但仅仅过去一秒,一切又收了回去。
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重新捏成拳头的形状,白瓷般的金属严丝合缝地拼回人手的模样,模拟出人皮的质感,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看不出丝毫端倪。
谢寒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太阳穴连带着胸腔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不愿相信自己是逃兵,但他好像也没有否认的理由。
沉默片刻后,谢寒声躺回治疗舱里。
治疗液的液面重新没过他的胸口,带来一点轻微的黏腻和刺痛。
他看着治疗舱再次合拢,透明的舱盖缓缓降下,将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只在一处小小的窗口对上光屏里男人的目光。
“好吧,”他说,声音在封闭的治疗舱里显得沉闷,“我不想死,这很正常。”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好像接受自己是个逃兵这件事,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男人审视着他的神情变化,想确定他是否真的接受了自己是个逃兵的事实。
他的目光在谢寒声脸上停留了很久。片刻后,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活下来了,就说明我们原谅你了,”他说,“好好休息吧,等之后会有新的任务安排给你。不要再做错事了,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寒声闭上眼。
光屏熄灭的细微声响在耳边滑过,然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治疗液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
几天后,一次治疗结束,谢寒声刚从治疗舱里爬出来,就问道:“我为什么叫谢寒声?”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存在很久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的家乡,忘记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经历,为什么偏偏还记得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有值得额外注意的地方吗?
“这就是你的名字。”光屏里的男人肯定回答。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谢寒声知道这个男人叫钉匠。
这肯定不是他的本名,大概是一个代号之类的。
身为一个逃跑受伤被抓回来的逃兵,不配知道自己上司的名字倒是很正常。但是谢寒声总觉得这个代号他自己好像听过许多遍,就好像这个男人曾无数次介绍过自己的身份一样。
他将这个感受藏在心底,没有言语。
“我知道这个是我的名字,”谢寒声说,“但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钉匠烦躁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你是在问我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我不是你爹!”他说,声音拔高,“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还是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没有,”谢寒声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熟悉就好,”钉匠说,语气缓下来一些,“你的记忆受到了极大损害,从出生到现在一片空白。你的名字是帮你稳定现实的很好办法,我也很庆幸你还记得名字。”
他的表情在说到后半句话时变了变,相对柔和了一点。
谢寒声点点头,从治疗舱里走出来。治疗液从他身上滑落,路过胸膛时,那道鲜红的伤疤已经退成了浅粉色,摸上去只有微微凸起的触感,很快就会完全消失。
先前身体里若有若无的刺痛感也消失了不少,头虽然偶尔会疼,但已经到了可以忽视的程度。
谢寒声换上提前准备的衣服,转身时,目光落向房间的角落。
相比于之前几天的空旷,那里如今多了一个操作平台,是专门辅助谢寒声做失忆后技能恢复的。
从日常的生活常识到后面的战斗技巧,各类涉猎都有,每次治疗结束后,谢寒声都会把绝大多数时间花在操作台前,跟着屏幕上的指引做各种练习。
他虽然是个逃兵,相当没用,但是至少肌肉记忆还在。
当谢寒声握住操作台侧面试用的模拟武器时,手腕翻转的角度、手指扣动的位置、手臂抬起的幅度,每一个动作都能自然而然地做出来。
根据这些零碎的片段,他同样可以得出结论,在失忆之前,他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士兵。
也许不是那种顶尖的,但至少合格。
然而今天,等谢寒声走到操作台前时,却发现原先设定的各类训练系统都消失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文件夹图标孤零零地亮着。
点开以后,第一页就是一张身份信息介绍,贴着谢寒声的照片,边上的文字写着他是个修理师,年龄、籍贯、工作经历,一应俱全。
“嗯……”
谢寒声挠了挠头发,白色的流动金属从指尖闪烁一瞬。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几遍,心生困惑,实在忍不住问:“我是修理师?”
好,做逃兵已经够丢人的了,还抛下了自己身后的不知道多少艘急需修理的战舰,谢寒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失忆前的自己了。
逃跑、受伤、失忆,他真是活该。
“你不是修理师,”钉匠说,语气有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某种类似施舍的耐心,好像他正在做一件很仁慈的事情,“这个是你之后的身份。”
谢寒声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有任务了。”钉匠道。
伴随着他的话语,操作台上的身份信息开始自动向后翻页。页面一张一张地滑过去,每一张上面都是不同的人名和照片,但还没等谢寒声看清,页面就停了,新的资料被调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铁谷星?”
谢寒声念出资料顶端的地址,眉毛皱紧。
钉匠耐心问道:“有印象吗?”
谢寒声诚实回答:“毫无印象。”
钉匠已经习惯了他的一问三不知,闻言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