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别等我,先睡。」
单议秋没有回复这条。
谢寒声等了一会儿,考虑到他可能去上课了,便把终端塞回柜子里,转身继续盯着那台运转不灵的机器。
又过了几小时,工友们陆陆续续都走了,车间逐渐安静下去,很快只剩下谢寒声一个人。
深夜。
修理厂里的大型机械都已经停了,只有角落里那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还亮着灯,发出不太正常的低频嗡鸣。
谢寒声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波形。
一般这种频率的波动,意味着机器内部有零件需要更换,谢寒声把两根手指搭在机器的外壳上,感觉到了异常的振动。
他估摸着今天要熬一整个晚上,给单议秋准备的饭菜足够应对今晚和明天早晨,等下了晚班回去,刚好可以开始准备明天的晚饭。
从心里过了一遍安排,谢寒声没看出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暂且放下检测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候传来的。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层层叠叠混在一起,相当嘈杂,从那扇常年紧闭、锁都锈死了的侧门外传来。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传来脚步声未必是好事。谢寒声转过身,随手抄起手边的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暂时用作防身工具。
下一秒,侧门的锁被人从外面踹开,铁锈碎了一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数据板,他的步子不稳,强行破开门后彻底没了力气,一进门就倒在地上,爬着挪进门槛,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见谢寒声,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着想要求救,但胸口受伤严重,发不出声音,只有怪异的嗬嗬声。
谢寒声站在机器旁边,警惕地看着那个男人。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转身逃跑,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扇被踹开的侧门。
门外有光亮在晃动,隐约的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目标明确地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不一会儿,追击的人就来到了那扇被破坏的门前。
不光谢寒声听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也听见了。刹那间,他脸上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又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数据板被他护在胸口,已经被血浸透了。
随着他的靠近,谢寒声眯了眯眼,认出了数据板上的纹路。
是军方SDM系列的加密协议标识。
来不及多想,谢寒声抬眼望去,一队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谢寒声一眼就认出来了。
齐盛。
身为窄星组织对外推出的领导人,齐盛的合法资产早就突破了一个中等星系的年度总产值。
他比照片里更有压迫感,步子很大,落地却很轻,走到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面前,只低头看了一眼,男人就吓得在地上挣扎着想往后爬,手在地面上扒拉了两下,指甲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嘴唇颤抖着,吐不出完整句子:“求……求你……”
齐盛无视他的祈求,抬脚踩在男人的后背上,把人钉在原地,接着他弯下腰,从不断挣扎求饶的男人手里抽走了那个数据板。
男人试图攥紧最后的救命稻草,然而手指已经没力气了,被一根一根地掰开,像掰开一个熟透了的果壳,只能眼睁睁看着希望从眼前消失。
得到数据板以后,齐盛直起身,不再关注周围,低头用衣袖擦了擦面板上的血迹,同时退了一步。
跟着他进来的人立刻上前,枪口瞄准那个男人的后脑勺。
一声闷响,比谢寒声想象的要轻太多。
血从脑袋底下慢慢洇开,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男人的呼吸心跳就此停止。
但这还没有结束。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那个男人的身体忽然抽搐一下,尸体头颅表面的圆形孔洞中发出细微的刺啦声,一个逐渐扩大的黑色圆圈开始出现,很快,尸体便随着这个圆圈的不断扩大,逐渐分解开,无声无息,最后只剩下一滩带着点热气的灰烬。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效果堪称惊艳。如果谢寒声此时不在威胁中,一定会仔细研究这个武器的制造逻辑。
可惜他没这个机会。
齐盛擦了擦数据板,发现擦不干净,便随手把它递给了旁边的人,他把手插进裤袋里,这才抬起眼,看向谢寒声。
从进来到现在,他就没有正眼注意过谢寒声,现在看过来,意味着他在考虑给这个不小心围观了谋杀的倒霉修理师,也来上一枪。
谢寒声站在原地,压下心中躲避的本能,将扳手丢在了地上,接着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证明自己没有进攻的意图。
死亡近在咫尺,他的心跳不断加速,血液往头上涌,谢寒声知道这就是钉匠留给他的机会,尽管只有不到半分钟。
这个世界没有巧合。
既然这个男人会直接冲进谢寒声所在修理厂的侧门,那就说明这一切都是钉匠安排好的。如果谢寒声没办法在这半分钟里得到齐盛的信任,那他的任务就算完蛋了。
他也要完蛋了。
而另一边,齐盛审视了他几秒钟,偏头对身边的人说:“动手。”
身旁的人马上举枪瞄准。
谢寒声的手指攥紧了一瞬,却没有做出徒劳的解释,而是快速开口:“你们现在杀我,明天矿业公司的安全主管会来调监控。”
枪口没有移开,但好消息是扳机也没有扣下。
齐盛抬起眼来。
谢寒声见状继续道:“因为最近机器一直在出故障,老板特别花了一笔钱装了监控。这里的监控每过四十八小时就会自动备份到云端,上一次备份是前天凌晨。”
这意味着监控视频马上就要再次备份了。
齐盛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数据板的加密协议是军方SDM-7型,”谢寒声再次抛出筹码,“你们的人可以破解,但需要时间。我可以帮你们把数据导出来。只需要十分钟。”
说到这里,他适当流露出一些紧张,不过总体还算冷静,脸色苍白,额角浮出汗珠,看起来就像个为了生存拼尽全力的倒霉蛋。
只是在面对威胁的时候,谢寒声还是将右手攥得更紧了一些,避免体内那些并不受控的怪异金属在压力下冒出来捣乱。
“……”
听谢寒声说完这些,跟在齐盛旁边的人已经心生犹豫,齐齐望向齐盛,等待他的决定。
齐盛没有表态,他眉毛皱紧,目光停在谢寒声身上,重新打量这个本该成为一具死尸的修理师。
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往前迈了半步,凑到齐盛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他已经极力将声音压低了,然而工厂里太安静,谢寒声的耳朵又足够灵敏,所以他还是听清了只言片语。
“……老板说了,这次不要闹得太大,不好处理。”
如果说之前齐盛还只有两成可能留住谢寒声,那这个人提醒完以后,可能性一度跃升为八成。
修理厂里很安静。机器还在低鸣,谢寒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鼓噪,生死就在眼前人的一念之间。
齐盛沉默了大概五秒钟,抬手将前来嘱咐的人推到一旁去,笑了一下。
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诡异紧张,一直指着谢寒声的枪终于移开了。
“你叫什么?”齐盛问。
“谢寒声。”
“谢寒声,”他偏了偏头,目光从谢寒声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留着你比杀了有用?”
谢寒声没吭声。
齐盛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哼笑了一声,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原本拿着数据板的人一扬手,沾着血的东西就直接朝着谢寒声飞来,谢寒声抬手接住,另一个人则递过来便携操作的光脑。
数据板上的血迹已经半干了,有些地方凝成了暗红色的薄膜,遮住了部分接口。
谢寒声从操作台上扯了一块无尘布,把血擦干净,然后将数据板翻过来,确认了一下型号和接口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