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接驳口,谢寒声跳下来,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激起一小片灰。
有人在等了,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工装外套。
他冲谢寒声点了点头,转身带路,两人穿过货物区,走进隔断墙后面的实验区。
齐盛在设备区旁边的小会议室里。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隔出来的一间玻璃房,四面透明,站在外面能把里面看个大概。
房间里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了两杯水,齐盛站在窗边看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来了?”
说着,他把谢寒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坐。”
谢寒声依言坐下,目光环视一周,房间里没有别人。
“等会儿有人来,”齐盛也在他对面坐下来,“政府那边的人,想聊聊加工厂的事。你听着就行,不用说话。”
谢寒声嗯了一声。
齐盛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不怎么爱说话?”
谢寒声点头。
“是一直不喜欢说话,还是不喜欢跟我说话?”齐盛又问。
谢寒声冷静道:“很少有人可以跟老板正常交谈。”
“我还以为你是怕我杀了你。”齐盛说。
谢寒声闻言抬起头,盯着齐盛看了一会儿。
齐盛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总感觉谢寒声跟上次见面的时候又不太一样,但具体如何又说不清楚。
“怎么了?”他问。
谢寒声问:“我没有通过测试吗?”
“你通过了,”齐盛说,身体往后靠了靠,“所以我不会杀了你。”
“谢谢。”
谢寒声很有礼貌。
齐盛哼笑了一声,“虚伪。”
谢寒声不跟他计较,让房间保持难得的安宁。
过了约莫十分钟,门被敲响了。
助理推开门:“老板,政府方面的人到了。”
齐盛抬了抬下巴:“快请进来。”
助理侧身让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便服,没戴任何标识,后面跟着的年轻一些,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助理。
齐盛站起身,谢寒声也跟着离开凳子。
“周先生。”齐盛伸出手。
前面的那个男人道:“叫我周明海就好。”
周明海跟齐盛握了一下手,目光从齐盛身上移到谢寒声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他问。
“我同事,姓谢,”齐盛说,“负责技术这块。”
周明海点了点头,在齐盛对面坐下来,助理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数据板,实时记录着他们交谈的每一句。
“齐老板,”周明海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友好,“你们公司在铁谷星的业务开展得很快。”
齐盛笑道:“正常商业行为,矿业公司有需求,我们有技术,合作共赢。”
“技术。”周明海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你们的设备我看过,确实比我们这边现有的先进不少。你们从哪里拿到的技术授权?”
齐盛道:“公司自己的研发团队。”
“哦?”周明海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以让人看出他感兴趣:“那你们公司注册在哪个星系?法人是谁?”
“注册在第六星系,”齐盛回答得很快,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法人目前是我。相关资料之前提交给矿业公司的时候,已经同步报送过商务部门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周明海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的目光又转向谢寒声,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些。
片刻后,周明海转移话题:“谢先生是本地人?”
“不是,”谢寒声如实回答,“前段时间刚到的。”
“之前在哪儿工作?”
“修理厂。”
周明海嗯了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收回去。
后面的谈话没有再涉及谢寒声。
周明海问了几个关于加工厂建设进度的问题,齐盛一一回答。
整个谈话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彼此心照不宣,没有冲突和冷场。周明海站起来,跟齐盛握了握手道别,然后带着助理走了。
门关上之后,齐盛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看向谢寒声。
“你觉得怎么样?”
谢寒声还在回忆周明海离开前递过来的那个眼神,闻言思索片刻:“他不是做主的人。”
“眼力不错,”齐盛点点头,接着道,“他是替别人来试我水的。一个连科级都混不上的废物,仗着行动部的威风,也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
齐盛不屑地嗤笑一声,把水杯用力放回桌上。
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转而道:“下午有人要见你。”
“谁?”
谢寒声耸拉着眼皮,兴趣缺缺:“还是政府的人吗?”
“不是。”
齐盛说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变化相当微妙,连眼神都跟着复杂起来。
他本来想让谢寒声直接滚蛋,别在自己眼前碍事,可是又担心谢寒声说些不该说的,惹人生气。
话从嘴里转了两圈后,他又点了点谢寒声,厉声警告:“这个人跟其他的不一样,你给我注意点!”
能让齐盛这么小心畏惧,还愿意多花两秒钟来嘱咐自己,接下来要见的人肯定不一般。
谢寒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
离开会议室后,谢寒声回到货物存储区。
隔断墙把两个区域分开,这边是成排的货架和堆叠的箱子,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金属的气味。
走进前半区,谢寒声发现刚才那两人没走。
周明海还在带着助理检查各类箱子。
他站在一排货运托盘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对着箱子上的条形码一个一个地扫。一旁的工人不敢拦,只能默默看着他挨个拆开检查,脸上带着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有几个箱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是成捆的电缆和密封的零件,包装整齐,没什么特别的。
想也知道齐盛肯定把这些都安排好了,周明海查是查不出什么的。但他非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一定是因为……
谢寒声迈步过去,在周明海身侧停下,象征性地抬手阻拦。
“不好意思,周先生,”他礼貌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这一批物资是要运给矿区的,已经连催了好几天了,马上就要走了。不能在这儿继续检查了。”
周明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般人在面对政府工作人员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暴露一点畏缩心虚,这是人面对公权力的正常反应,谢寒声面上笑意不变,态度却很坚决,一点后退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对峙片刻,周明海忽然笑了,气氛骤然松动,他退后一步:“既然有人在等,那就抓紧吧。”
谢寒声点点头,摆手让工人抓紧装车。工人们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立刻动起来,叉车的声音重新响起,箱子被搬上传送带,一切恢复了忙碌。
周明海将扫描仪递给助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谢寒声,语气随意解释道:“我在基层干惯了,习惯什么都检查一下,谢先生不要见怪。”
“我理解的,”谢寒声说,“周先生做事相当认真。”
此时的货物区乱哄哄忙成一片,各种声音着混在一起,格外嘈杂。
周明海状似无意地扫视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后,他朝着谢寒声的方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钉匠问你为什么不找他?”
谢寒声心头一凛,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