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把自己折腾死?”
画面戛然而止。
谢缺倏地一眨眼,回过神来。
他声音还虚着:“有衣服吗?”
田正连忙道:“有,国师差人送了两套过来,尺寸都正好。”
连衣服都要穿人家的。
谢缺抿抿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却没再多说,只道:“帮我更衣。再遣人去问问国师得不得空,我得亲自去道谢。”
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脸色惨白,眼下一圈青紫,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压根不像还能出门走几步的模样。
田正实在不敢让他出房门,可谢缺打定了主意,劝不住。
田正没办法,只得先走到外面,跟守在门口的宫人叽叽咕咕了一番。
宫人点头去了,他又折回来,从柜里挑了一套最厚实的衣裳,抖开,伺候谢缺换上。
……
石杵与瓷钵碰撞,响声清脆。
单议秋坐在案前,垂着眼,手腕缓慢地转着圈,把钵底那几块干燥的檀香木慢慢碾成细末。
殿中安静,香料未经烧灼的本味在空气中散开,略带苦涩,混着木质纤维被研磨后的干燥感。
[是他吗?]
9653忽然问。
这个问题憋在它心里很久了,直到此刻感觉单议秋的心情总算缓和了些,它才鼓起勇气问出口。
单议秋的动作顿了一瞬。
指节在杵柄上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手腕重新转起来,若无其事。
他的声音轻而又轻:“我不知道。”
前几个世界,主角的名字叫谢寒声。但9653也没有忘记,那个人似乎还有另一个名字,谢缺。
眼下这个被单议秋从回霜轩里抢出来的六皇子,与那串数据同名同姓,这很难不令系统多想。
[古人二十行冠礼,会取字,]9653说,[到那个时候,或许……]
石杵磕着瓷钵壁,叮一声响,研磨声就此停止。
单议秋保持着握杵的姿势,目光落在钵中那一小撮浅黄褐色的碎末上,神色沉入缄默。
半晌,他若无其事地从案上拈起另一味香料搁进钵中,杵棒重新压下去,碾磨声再度响起。
“还有好几年,”他平静道,“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应该提前确认,]9653说,[不然后面你会伤心的。]
如果一直抱着希望,到头来发现是错的,那希望落空,该有多难过。
单议秋回到本源世界,本意是要了结一桩承诺,可承诺还没有端倪,另一桩债又找上了门,想想都叫人头疼。
9653的担心不是作伪。单议秋听出来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吹散桌案上的碎药粉。
那张向来只挂着温吞假面的脸上,浮出一丝真实的微笑。
“没事。”
9653怀疑:[真的吗?]
“真的啊,”单议秋轻飘飘地说,“因为我已经在伤心了。”
说完,不等9653再追问,殿门外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一名婢女走进殿内,在桌案前停下,禀道:“国师,六皇子醒了。”
单议秋头也没抬,重新拿起杵棒:“差不多也该到时候了,都昏了两日了——让医官先去看一眼。”
婢女没有退下,又道:“国师,六皇子醒来以后,吩咐人来问您一句,想知道国师得不得空。他要亲自过来道谢。”
单议秋半挑起眉毛,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来:“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婢女点点头:“奴婢一直守在屋外,听见六皇子跟他的奴仆是这样讲的,没有错。”
“他刚醒吧?能走路吗?”
“奴婢不知,”婢女老实回答,“但六皇子此时应该已经在更衣,准备起身了。”
9653在单议秋耳边小声嘀咕:[还挺有礼貌的。]
单议秋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就让他过来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婢女领命而去,殿中短暂归于寂静。
原先略有沉郁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单议秋捡起几片侧柏叶丢进研钵,拿起小石杵,慢悠悠地磨了起来。
……
约莫一刻钟后,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异常厚重的药味。
人还没到,苦涩的药气先漫了进来,可见昏迷的这些天被灌了多少。
单议秋抬起头,正好看见谢缺跨过殿门。
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的人,比之前更瘦了。原本就单薄的骨架,如今更是清减得厉害,脸上几乎挂不住肉,轮廓被削得分外鲜明。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比病重时明亮了许多。
他穿着单议秋特意让人备好的厚衣裳,外面还额外披了一层深色的披风,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进门的时候,左右各有一个宫人扶着,免得他走两步便摔下去。
看见他能自己走路了,穿得也暖和,单议秋心中愈发满意。
有宫人适时捧来一条厚软的绒毯,在桌案旁铺下整整一层。
单议秋朝那个瘦弱的身影招了招手:“过来。”
谢缺慢腾腾地走过去,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单议秋的方向。
走到还剩几步距离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单议秋抬起眼。
两人目光刚一对上,谢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又闷又脆,紧跟着额头也跟着往下磕,脊背躬成一张拉满了却没有箭的弓。
“国师救命之恩,谢缺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楚,生怕对方听不见,也怕对方以为自己只是嘴上客气。
他一跪,跟在身后的田正也跟着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
单议秋将手里的物件往桌案边上推了推,自己半撑着桌子探出身去,勉强够住了谢缺的肩膀,往上带了一下。
他用的力气不大,薄薄的手掌覆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上,几乎没有分量,但意味足够鲜明。
“起来。”他说。
谢缺没有让他白费力气。
一感觉到那只手往上托的意图,他立刻利落地站了起来。
动作虽快,跪下去时磕出的红印却还留在脑门上,苍白的皮肤衬得那一道红,格外醒目。
他站起来后便低下头,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拍了拍身旁铺好的软毯:“过来坐。”
谢缺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侧身在软毯上跪坐下来。
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怕被夫子点名背书的蒙童。
单议秋抬了抬手,对围在殿中的宫人们说:“都下去吧。”
所有人齐齐躬身,向外退去,田正走的时候投了两瞥担忧的目光,脚底下不肯挪,被旁边的侍卫一抬手肘带了出去。
很快,大殿内便空寂下去。
案上檀香粉末的气味还悬浮在空气里,苦涩的味道淡了些,多了一层侧柏叶被捣碎后青涩的草木气息。
殿中安静,能听见窗棂外面远处,有雀鸟短促地啁啾声。
谢缺乖乖地坐在单议秋身旁,一动不动,等待国师吩咐。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坐姿发表任何评论,语气平常:“多大了?”
谢缺低声说:“今年十四。”
单议秋说:“看着不像。”
他第一次见谢缺的时候,以为是个孩子,后来摸到了骨头,才知道已经是个少年了。
听他这样说,谢缺安静了半秒,然后回答:“吃得少,长得就慢一些。”
他倒没想着遮掩,大概也知道这种事情是瞒不过去的,索性直说了。只是把很多细节都含含糊糊地盖了过去,一句吃得少,背后是多少顿没吃上,他没有讲。
单议秋点点头,没有追问。目光从谢缺脸上移开,落在他手臂上:“换衣服的时候,我见你手臂上有伤,怎么回事?”
谢缺怔住,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按住自己的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