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着她身上的昂贵香料味,单议秋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
皇后转了话题:“国师今日穿的与平时不同。”
单议秋笑了一下。“怎么不同?”
皇后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地反问回来,顿了顿,才挑了个不偏不倚的措辞:“国师素日不喜颜色。”
“近日命里缺火,”单议秋道,“所以用玛瑙填一填。”
“原来如此。”
皇后没有再多停留的意思:“既然陛下与国师有要事相商,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国师快进去吧。”
说完,她转过身,裙摆拖过光洁的石板地面,随侍的宫女们快步跟上,在她的背影后头缀成一条鸦青色的尾巴。
单议秋静默着站了两息,随后回过头,目光追上皇后渐行渐远的背影。
“娘娘快些走吧。过会儿要下大雨。”
皇后步履不停。
那袭深紫色的华服在甬道尽头晃了一晃,很快便转过墙角,再也看不见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
单议秋收回目光,迈进养心殿。
他刚一进去,正坐在桌案后面翻看奏折的谢怀成便问:“刚才在外面跟皇后讲了什么?等这么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了指桌案旁边的座椅,示意单议秋坐下。
单议秋施施然落了座,把方才在殿外讲过的话又讲了一遍:“皇后问我为什么戴玛瑙。我告诉她最近命里缺火。”
听他这么说,谢怀成终于抬起头。
他将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眼神讶然:“你今日穿的确实……不同以往。”
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同以往,是好看的意思吗?”
谢怀成点了点头,眼神愈发古怪。他想追问单议秋为什么忽然转了性,却又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斟酌片刻之后,他把脑袋重新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奏折,选择无视方才那一点微妙的异样。
“朕挑了几个字给谢桓。国师看看合不合适。”
他从桌角抽出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红纸,搁在案面上,朝单议秋的方向推了推。
单议秋起身接过,一张接一张地翻开。
每个字都端正地写在洒金红纸正中,墨色饱满,是礼部儒臣的手笔。
“没什么不合适的。钦天监之前没说什么吗?”
“这些字都是礼部挑完直接送来的,没交给钦天监。国师看过,朕才信。”
谢怀成头也不抬,声音里藏着点压不下去的火气。
单议秋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可谢怀成心里还憋着那股闷气,一句话说不痛快,他干脆撂下了笔。
“钦天监越干越回去了,一帮酒囊饭袋。朕懒得听他们啰里吧嗦!”
方才在殿外,皇后还提起钦天监说她近日不顺,眼下谢怀成就开始嫌弃钦天监啰里吧嗦。
两个人的态度迥然不同,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跟皇子有关。
可惜现在不是多嘴的时候。
单议秋将手中那几张红纸挨个又看了一遍,结合四皇子的生辰八字在心中默默推演,片刻后他向前倾身,将红纸放回桌案上。
“都是好字。陛下尽管挑选便是。”
“国师这么说,那朕就放心了。”
谢怀成随手从一堆红纸里抽出一张,展开来凝神看了片刻,然后递给了侍立在侧的都太监。
这便是定下了。
单议秋目睹全程,面色不改。
他低下头抿了口茶,刚将茶盏搁回案上,殿门外便有人进来禀报:六皇子正在殿外候着。
“他来做什么?”谢怀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忘了吧?”
都太监接过那张定下的红纸,仔细收进袖中,笑着提醒,“您昨儿个吩咐六皇子去京郊的农田巡视一圈。”
他这么一说,谢怀成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快让他进来。”
宫人领命而去。
单议秋又喝了口茶,神情毫无波动,好像将要进门的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值得他多费眼神。
片刻后,养心殿的大门被人再次推开,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恰逢此时,单议秋放下了茶盏,抬起眼来。
神采奕奕,风尘仆仆。
谢寒声迈进殿门的时候,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被殿内的暖意一蒸,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比少年时结实了不少,骨架撑开了,肩背的线条在干练的骑装下隐隐可见,腰束蹀躞,袖口收紧,衣摆上还沾着几点半干的泥渍,看来是从京郊农田直接赶回宫中复命,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下颌已经收出了利落的棱角,肤色也比在回霜轩时深了些许,唯独那双眉眼仍旧深邃,眉弓之下压着一对黑沉沉的眼珠,目光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闪了一瞬,仿佛深潭里忽然跃起的碎光。
谢寒声进门之后脚步未停,直直走到御前,袍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随即利落地跪了下去。
他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谢怀成:“平身。”
谢寒声利落地站直了身,目光只在御前停留了一瞬,便侧过半个身子,对着单议秋的方向,同样行了一礼:“国师安好。”
单议秋微微颔首:“我很好。殿下有心了。”
谢寒声直起身,谢怀成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氛围。
他靠在椅背上,问起了田庄上的收成与水利。
谢寒声一一作答,哪几处水渠需要加固,哪几个庄子的长势不如预期,田户的人手是否够用,他说得事无巨细,条理分明,连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谢怀成听着,眉毛从紧皱到渐渐舒展。
等谢寒声说完最后一条,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谢寒声低头行礼,面上没有表露出太多欣喜,很有些宠辱不惊的气度。
只是当他起身退到一旁时,始终克制的目光才终于有了片刻的游移,往单议秋的方向偏了一偏。
单议秋也恰好朝他望去。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极短促地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来。
单议秋重新端起茶盏,垂眼看着盏中清澈的茶汤,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谢寒声也将视线转回御前,规规矩矩地站好,仿佛方才那一眼从未发生过。
“你这次做得确实不错。”
谢怀成靠回了龙椅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你办事愈发勤勉周到了,朕说什么你都放在心上。比你那几个哥哥都让朕放心,越长大越争气。”
这话说得倒像是真的。
谢寒声象征性地自谦了几句:“全赖父皇时时关心,师傅们教导有方。儿臣不过是依命行事,不敢居功。”
单议秋默默围观这场父慈子孝的表演。
谢怀成难得肯夸这个儿子几句,谢寒声也难得肯被夸,还挺有意思。
“你再替朕出宫办一件事。”谢怀成说着,拿起了一份早就搁在手边的折子。
单议秋正在这时站起身:“陛下,我不便参政,先告退了。”
谢怀成此刻的心思,全放在了将要吩咐谢寒声去办的事上,单议秋说要走,他当即同意,抬了抬手,便将目光重新落回谢寒声身上。
……
单议秋出了养心殿,没有在廊下多做停留,径直带着和宁穿过宫道,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后,他却并没有吩咐车夫马上驶离,而是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离宫门不远的一条僻静官道边,停在几株老槐树的阴凉下,默默等待。
和宁坐在车厢一角,什么也没问。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门的方向终于跑出一个人影。
那人先是停在宫门口,左右张望,视线在官道两侧飞快地扫过,确定没有旁人注意之后,才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到了马车前。
他在车窗旁弯下腰,气息还没喘匀,便压着嗓子朝车帘里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