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追着单议秋的背影,一眨不眨。
等单议秋走进灵堂之后,谢寒声顺着一条小路离开郡王府,来到王府侧门外,那片停放马车的小空地上。
阆风殿里配得上给单议秋用的马车,谢寒声全部坐过,因此只一眼,他就从那一排轿子与车马中认出哪一辆是国师的。
车夫也认出了谢寒声。
虽然单议秋从来没有在明面上嘱咐过什么,但国师对待六皇子的态度与常人不同,这是阆风殿的宫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因此当谢寒声走出郡王府侧门,径直停在马车前,作势要上车时,车夫连拦都没拦一下,反而利索地弯下腰,将踏凳摆好。
谢寒声在马车里安心坐好,等着敬香的人回来。
……
一刻钟后,车厢外传来脚步声。
是单议秋的声音,不疾不徐,与平日并无二致:“替我去宫里问一句,看看陛下心情如何,身体又如何。”
他接着嘱咐和宁,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镇北将军府派了人来,你也叫人去他们府上问一问。告诉他们,我已经为四殿下设了灯火,请他们万万要放心。”
和宁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单议秋又靠近马车几步,这时车夫低声说道:“国师,六殿下在里面。”
“是吗?”单议秋心不在焉,“我听说他来的很早……”
他对自己的手下人一向宽和,跟谁都聊得上两句,从来不摆架子。
平常谢寒声相当喜欢他这点,可是现在,听着单议秋好声好气地跟车夫说话,心里却愈发怨愤,眼前仿佛有妒火在烧。
对谁都好,就是对他不好,就是不要他。
妒火中烧之际,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撩开了车帘。
天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只手的指节上,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单议秋弯腰走进马车,看见谢寒声以后,他连顿都没有顿一下,便扬起一抹笑容。
“殿下不该这个时候进我的马车。”他说,漫不经心地劝告,却不含责备,“让人看见就不好——”
话音未落,谢寒声骤然暴起。
他伸出手,一把扯住单议秋的衣襟,指节攥紧那层素白细葛的经纬,用力之大,直接将单议秋拽到自己身前。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不敬逾矩的举动,此刻倏地发难,单议秋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溢出喉咙,随即便被惯性拖进了谢寒声的两膝之间。
素色柔软的衣摆在他身后逶迤委地,铺展在车厢底板上,仿佛一朵被揉碎了的白昙。金桂的香气愈发浓重,被这一拽搅得四散开来,缠绵地涌进谢寒声的鼻腔。
单议秋怔怔地抬起头,不明白谢寒声为何忽然作此举动。
他的发簪歪了半寸,几缕碎发从白玉簪底下松脱出来,垂在耳侧,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太惊慌。
于是谢寒声向下俯身,抬起那只因水汽散尽而变得冰凉的手,指腹贴在单议秋的侧脸,触到的皮肤细腻光滑,他顺着颧骨的弧度缓缓抚摸描摹。
“国师看着好累,”他低声问,声音沙哑粗糙,“国师做梦了吗?”
单议秋任由他抚摸,闻言睫毛轻颤一下,像是被谢寒声的目光烫到了,却没有移开视线。
“国师没有做梦。”他回答。
“是吗……”
谢寒声喃喃自语,手指停在单议秋的耳后,没有再动,“可是我做梦了。”
他身上那些异变的痕迹已经尽数消失了。
鳞片缩回了皮肤底下,一片一片地重新沉入血肉深处,只在脖颈与肩窝交界的那块金色胎记上留下难以察觉的暗痕,如同被皮肉掩盖的旧伤疤。
谢寒声还是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鳞片刮伤他的血肉,他要被妒火怨愤烧死了,能救他的人就在眼前。
他求生心切,难以自控地靠近过去,几乎要将整个人贴在单议秋身上。
他的胸膛贴着单议秋的肩臂,膝盖抵着单议秋的腿侧,两人吐息纠缠,相隔不过半个指尖的距离。只要再凑近一点,只要他再往前偏那么半寸,就能吻上这位神仙贵人的嘴唇。
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
感受着他的靠近,单议秋的呼吸颤抖一瞬,一抹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耳根一路往下,隐没在衣领交叠的阴影里。
他看起来很渴望得到亲吻,很渴望在灵堂外马车里得到名不正言不顺的欢爱,战栗如欲望般绽开,分外动人。
谢寒声却没有再靠前。
他牢牢控制住这仅剩的一点距离,只有吐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单议秋的唇角,看着指下的皮肤染上越来越深的绯色,他低声开口。
“国师,我做了好吓人的梦。你疼疼我,好不好?”
第126章 所亲所眷
“……国师,我好害怕。”
貌似难过的言语徘徊在肩颈之间,明明是在祈求安慰,可话脱口而出,却像是野兽在用尖牙轻轻磨蹭人类的心跳。
谢寒声喃喃说着,感觉到单议秋在他手中僵硬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你害怕什么呢?”单议秋在他头顶问。
此时,外面一片哭声震天。谢寒声名义上的四哥尸骨未寒,正躺在灵堂后面的棺材里发烂发臭。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不管心里想的是什么,面上都是一副悲痛欲绝、恨不得以身代之的哀伤。那些哭声与哀悼,几乎要在郡王府上空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
他们两个人身处其中,却又完全跳脱出去,彼此不明不白,难堪地倒在马车里,连衣裳都纠缠在一起,车帘之外便是满府的素白与嚎啕。
谢寒声手上用力,轻轻一压,单议秋便顺着他的力气倒了下去。
素白的衣摆在车厢底板上铺展开,仿佛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白宣。
单议秋的后背贴上软垫,仰面望着马车顶上的木色纹路。谢寒声则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肩颈处,鼻尖蹭着锁骨上方的一小片温热皮肤,继续诉说自己有多害怕。
“我做了好吓人的梦,”他半真半假地说,嘴唇蹭过单议秋的衣领,“梦见谁都害怕我,谁都不要我。”
抚过他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寒声闭着眼睛,那团从昨夜折磨他到现在的火焰还在继续烧着,逼他吐出些更难听的话语。好像只有让单议秋也尝一尝那种灼痛,谢寒声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国师也不要我。”
他最后说,声音低下去,连自己都不忍心听,“怪我自己没出息。”
前面那些话未必有多少真心,可最后一句,实在是他最想骂自己的。
他从来没有做错些什么,是旁人始乱终弃,是旁人将他丢下。可即便被人这样对待了,谢寒声还是舍不得说出多么不堪入耳的话,翻来覆去地骂,最后也只骂到了自己头上。
真是被洗脑了。
单议秋的动作微微一顿,又继续抚过谢寒声的头发,动作比方才更轻。
“国师不会不要你。”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从来不曾这样耐心过。
谢寒声短暂地睁开眼睛,凝视着单议秋衣襟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的暗纹。纹路绣得精细,云纹的尾端拉得细长,蜿蜒盘旋。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纹路走了一小段,轻声开口:“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我好看,说你要对我好,说不会让别人伤害我,说他们都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喜欢我就够了。
甜言蜜语谁不会说。最好是一方说得好听,另一方听得舒心,然后两人说完听完一起忘记,这样才算圆满,
怕就怕一个说得漫不经心,另一个却当了真。
谢寒声眨了眨眼睛,固执地重复一遍:“你以前也是这样说的。”
他躺在单议秋的身上,听着单议秋的心跳,看不见单议秋的表情,因此也看不见自己这番话落下去之后,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上究竟浮起了什么。
谢寒声小心流露出一点愤怒之外的东西,不指望这个冷心冷情的混账能听懂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