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鎏金色的眼眸直直望进单议秋眼底,语气竟真的带上了几分被抛弃般的委屈:“哪怕教皇要求,您也不要离开我,更不要抛弃我。”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却又肉麻得令人头皮发紧。尤其是配上他那张异常认真的脸。
装腔作调。
单议秋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掌心抽了回来。
他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传令下属,又看了看一脸忠贞不渝的谢寒声,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
“在这等着。”
他对谢寒声丢下四个字,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28章 稳定
教皇内廷深处的礼拜堂,与外部象征威严的宏大建筑截然不同。
空间高挑却不算广阔,光线主要来源于环绕四壁的无数银质烛台,烛火静静燃烧,将空气熏染出淡淡的蜂蜡与没药混合的气息。
礼拜堂的最深处,立着一座等人高的洁白大理石神像。
神像没有五官,面容处是一片平滑的留白,七个大小不一的石雕圆环环绕在神像周身,象征着谦卑、慷慨、贞洁、温和、节制、热心、仁慈七德。
神像脚下摆放着盛满清水的银盆,旁边是今晨才采摘的带着露水的白色百合与鸢尾。
单议秋走近祭坛,在距离神像三步外停住。他低下头,程式化的致意后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咽喉处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一个古老而简洁的净化手势,象征言语的洁净。
做完这个动作,他绕过冰冷的石像,朝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走去。
门内是一个与礼拜堂庄严肃穆截然不同的空间。
房间不大,更像一个私密的会客厅。墙壁刷成温暖的米白色,没有过多装饰,仅有两幅笔触宁静的风景油画。地上铺着浅色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
房间中央是一组围绕着小圆茶几摆放的柔软沙发与扶手椅,款式简洁舒适。窗户敞开着,白色纱帘被微风轻轻拂动,透进上午清澈的天光。
此刻,最中央那张最宽大的天鹅绒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袍,式样古朴,没有任何刺绣或镶边,唯一的装饰是垂在胸前的一串黄金项链,项链底端坠着七个相互嵌套的纯金圆环。
老人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他是当今圣庭名义上的掌舵者,圣庭的第八任教皇。
在老人手边的两张单人扶手椅上,分别坐着两个人。左侧是莫尔斯主教,右侧是希顿主教,两人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每人的膝盖上,都摊放着一本厚重的册子,册子没有书名,边缘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看来在新人到来之前,这里刚刚结束一场不那么轻松的祷告。
单议秋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随即笑着走上前,在距离教皇沙发约三步远的地方右膝触地,行了一个简洁而标准的屈膝礼。
他低下头,声音清朗:“愿光明永驻。陛下,您身体还康健吗?”
“我很好,孩子,起来吧。”
教皇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平稳,他抬了抬手,“我知道最近执法团事务繁重,辛苦你了。不过有人给了我一些值得警惕的信息,让我觉得有必要和你当面聊一聊。”
“恕我直言,陛下。”
希顿主教适时开口,他合上了膝上的厚册子,目光转向教皇。
“今日召集,或许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们亲爱的莫尔斯兄弟,”他朝左侧微微颔首,“可能只是做了一个不甚愉快的梦,执法团每日要处理的紧要事务堆积如山,我相信,一定有比来到这里,接受一些……嗯,基于模糊忧虑的质询,更为重要和急迫的工作。”
“你总是擅长转移话题,希顿。”
莫尔斯阴沉地开口,没有看希顿,而是死死盯着刚刚直起身的单议秋,“况且,我并不认为这是不必要的事情。相反,我认为它至关重要,关乎圣庭的纯洁与根基。恕我直言,希顿,或许你应该暂时回避一下。众所周知,你与单团长私交匪浅。”
“私人交往从不会影响我的公共判断,莫尔斯,”希顿当即反驳,“我所做的一切发言与建议,都基于我的理性思考,以及对信众福祉的深切关怀,和对圣庭未来的审慎担忧。”
单议秋站起身,安静地立在原地,从短短的几句交锋中,已经看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莫尔斯打小报告!]9653义愤填膺。
[没错,]单议秋微笑拱火,[他还可能添油加醋。]
9653更生气了。
不同于小系统的情绪外露,教皇端坐在主位,灰蓝色的眼睛很平静,注视着两位手下主教的言语机锋,像观看一场并不多值得关心的棋局。
此刻,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单议秋:“坐吧,孩子,自己找位置。”
单议秋也没客气,径直走到莫尔斯旁边的空椅前坦然坐下。
这个位置恰好与希顿相对,坐下时,他看了希顿一眼,于是希顿跟莫尔斯吵得更凶。
教皇再次抬手,这次是一个明确的制止手势。
“偶尔的争论是思想的碰撞,但不要动怒,”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沉静下来,“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澄清疑虑,解决问题,而不是加深矛盾与猜忌。”
语罢,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刚刚落座的单议秋,眼中暗藏审视。
“那么,单议秋执法官,”教皇缓缓开口,“莫尔斯主教向我报告,你身边收留并庇护了一名已经确认‘异变’的前骑士团成员。是这样吗?”
单议秋迎着教皇的目光,脸上那抹习惯性的浅淡笑意并未消失,只是眼神沉静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是的,陛下。确有此事。这名异变者名叫谢寒声。我想,您或许对他还有印象。”
教皇眯着眼,在记忆的尘雾中搜寻了片刻。
他确实老了,十年前,或许他还牢牢掌握着圣庭内外的大小权柄,但十年后的今天,教皇更多时候已成为一个高悬于众人头顶的象征,一块提醒着“神圣不可侵犯”与“行事需谨慎”的荣誉铭牌。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模糊的印象才缓缓浮现。
“圣骑士团的,对吧?”他声音缓慢,带着回忆的滞涩,“一个骁勇善战,品性也很端正的年轻人。”
“是这样,陛下,”单议秋道,“但就在三个月前,他异变了。”
莫尔斯主教适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可见黑暗无孔不入。”
“与其说是黑暗无孔不入,”单议秋微微侧头,看向莫尔斯,语气意味深长,“不如说,人心总是会变化的。我相信他当年宣誓时,每一句都是真情实意。只是后来或许发生了一些我们都不曾了解的事情。”
“既然阁下都承认发生了不了解的事情,”莫尔斯抓住话柄,声音陡然尖锐,“那为何不按律法立刻处决他?为何一定要将这个危险的东西留在自己身边?这其中的缘由,恐怕才更值得深究!”
闻言,教皇的目光也重新聚焦在单议秋脸上,带着探究与审视:“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单议秋执法官。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并非感情用事之人。”
“理由就是,”单议秋迎向两人的目光,“我同情他的遭遇。
“既然莫尔斯主教如此质问我,那我不妨将我所知的一些情况也摊开来说。事实上,我个人非常赞同圣庭的一贯原则——发现异变者,即刻净化,以绝后患。但谢寒声的情况非常特殊。”
这样说着,他看了看莫尔斯略显不自然的脸,随后又落回教皇身上。
“他没有被立即处死。从他出事到这件事被我知道,中间足足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一直被秘密关押在某个地方。”
单议秋的语速平缓,尽力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他接受了相当多次的性质特殊的观察与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