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20)

2026-06-28

  梁恭听到这一番话,十分不悦地训斥殷恕怀:“陛下这么做,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等弹劾陛下,乃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又岂是为了蝇头私利?”

  殷恕怀:“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要不然我再给申屠炀传书一封,就说之前商议之事全部作罢。那五千万钱我不要了,也不能封他为燕国公。因为你们这些个世家清流都觉得他是乱臣贼子,我不该跟他做交易?”

  梁恭脸色一变。他看着公然耍无赖的殷恕怀,气得嘴唇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讨伐燕国反被俘虏的朝廷大军还被扣在燕国,生死皆悬于申屠炀一念之间。梁恭又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搅黄申屠炀进献酎金请封燕国公之事?万一被申屠炀听到了风声,杀害世家子弟泄愤怎么办?要知道他们梁家的子弟也在军中啊!

  殷恕怀看着面色阴晴不定的梁恭,蓦然嗤笑道:“听说最近一段时间,煤场收了不少逃奴。太师以为,这些逃奴都是从何而来?”

  梁恭的脸色更不好了。

  殷恕怀兴致寥寥地伸了个懒腰:“你们这些个所谓的清流名士,做起事来还真是不讲究。又想占便宜,又想卖乖,恨不得天底下的好事儿都是你们的。真要把机会塞到你们手上,让你们站出来担当重任,你们又不乐意了。瞻前顾后,权衡利弊,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就这样还妄想跟丞相斗。你们凭什么?”

  “难道真要凭借你们的三寸不烂之舌吗?”

  梁恭气得一张老脸都紫胀起来:“陛下——”

  “行了。”殷恕怀挥挥手,示意梁恭可以退下了:“难怪丞相不把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里。我那么苦口婆心地哀求他,想让他分一杯羹给你们,他都不愿意。”

  殷恕怀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什么,改口道:“算了,其实这也不能怪你们。俗话说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你们这些拿刀笔的,自然是比不过人家拿刀枪的。也就欺负欺负我这个傀儡皇帝,打打口水仗罢了。”

  *

  “陛下当真这么说?”

  太师府

  梁恭怒气冲冲离宫不久,与他交好的文臣清流便齐至太师府。闻听梁恭转述陛下如此奚落群臣,尚书令陈孟起怒不可遏:“黄口小儿,安敢如此——”

  “陈公慎言。”梁恭开口打断陈孟起的狂悖之言,目光在众人的面上一扫而过:“霍琰老贼欺主弄权,又将陛下困于宫中,没有他的诏令,竟不许外人入宫觐见。如今陛下身边只有宦官奸臣,自然不知我等忠心——”

  “太师不必为那小皇帝美言。以我之见,陛下这个傀儡皇帝倒是当得安之若素。他与霍琰老贼狼狈为奸、祸乱天下、胡作非为、无恶不作,当然听不进我等逆耳忠言。”

  “为今之计,只有诛杀霍琰,清君侧。一旦霍琰身死,皇帝小儿也不足为虑,我等亦可行废立之事!”

  “自厉帝宴驾至今,已有一十四载。前后四位皇帝,皆昏聩无能。由是可见厉帝一脉不足以担当重任。不若挑选一旁支——”

  “公请慎言呐!”梁恭立即打断那人的话,痛心疾首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昏君奸臣当道,国将不国,社稷危矣。太师又何必吝惜一黄口小儿。我辈朝臣皆食殷禄,今昏君在位,倒行逆施,我辈当义无反顾,铲除奸佞、维系朝纲,如此方不辜负列祖列宗。”

  是夜,殷恕怀看着庄无为及时递上的太师府密报,不由得笑了。

  “遥想当年,霍琰在宴席上妄谈废立之事,是太师站出来怒斥霍琰,说他此举形同篡逆。没想到今时今日,太师竟然也在府中密谈废立。”

  “庄无为,你说太师是真的忠君体国,还是对朕失望了?”殷恕怀将密报凑到烛火前焚烧干净,喃喃说道:“亦或者,太师只想要一个傻子当皇帝,并不希望朕有主见?”

  庄无为跪在地上,以头触地,不敢言语。

 

 

第17章 诛杀

  皇帝陛下“自怨自艾”的第二天,申屠炀派人送来的五千万钱终于姗姗来迟。

  帝大喜,在大朝会上颁布了任命申屠炀为燕国公的诏书,授燕国公便宜行事之权。言外之意,自然是想让这位新鲜出炉的燕国公趁匈奴内乱之际自行出兵,收复殷家失地。

  朝廷派去燕国平叛的大军还被申屠炀扣在上党郡,满朝文武碍于子孙性命,竟无一人反对,眼睁睁看着申屠炀这个乱臣贼子摇身一变,成了新一任燕国公。

  奉命来洛阳疏通关系的高敬德与姚文若感恩戴德地领旨谢恩。未免夜长梦多,朝会一结束,便带着皇帝的任命火速离开。

  殷恕怀拿到了五千万钱,第一时间招来尚方令——跟后世堪称工业克苏鲁的产能大爆炸时代相比,大殷朝的生产力实在是过于低下了。即便殷恕怀穿越以后,已经在绞尽脑汁地改善自己的饮食和居住环境,但受限于大环境的桎梏,他能做出的改变其实很有限。

  没有网络、没有外卖、没有人身自由也就算了,为了让自己的衣食住行尽可能地靠近后世的便宜舒适,殷恕怀只能怀揣着掀起大殷朝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热情,带着自己能指挥得动的少府技术官员们,一头扎进尚方。

  殷朝承袭前朝的三公九卿制。身为九卿之一的少府,就是为皇室管理私财和生活事务的职能机构。少府下面有个叫尚方的职能部门,就是负责为皇室制造器物的官署。

  殷恕怀刚穿越的时候,对大殷朝的各个职能部门并不了解。想要打造个铁锅炒菜,还被庄无为忽悠着去找了铁官。为了吃顿合乎心意的热乎饭,他不得不跟霍琰达成了第一笔卖官鬻爵的交易。

  如今他都穿越仨月了,自然清楚少府和尚方才是直属他这个傀儡皇帝管辖的嫡系下属。

  尚方令叫墨余,是个宦官。殷恕怀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满怀期待地询问他是不是墨家的人。墨余回答不是,殷恕怀还有点遗憾。毕竟像他这样从后世穿越而来的普通人,即便没读过一本墨子的书,也听说过墨家机关术数的大名。

  好在墨余即便不是墨家的人,身为尚书令,技术还是十分过硬的。

  比如在过去三个月的时间里,墨余便在殷恕怀的命令下,改良了厕纸、家具,用弹簧制作出了飞梭,大大提升了提花织机的工作效率。还在殷恕怀的建议下,将原本的单锭手摇纺车改成了三锭脚踏纺车,又大大提高了宫女们绩葛和绩麻的工作效率。就连用于棉花脱籽的轧棉搅车,和用来弹棉花的四尺长的木质绳弦大弓都被殷恕怀一口气从后世“搬运”过来了——感谢后世祖先黄道婆老祖宗的馈赠。

  新式样的织机、纺纱车,以及轧棉搅车和绳弦大弓制作出来以后,殷恕怀就想以少府的名义广立织坊,大量招收会纺织的女工。只可惜这个提议在霍琰那里就被打了回来。煤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由此滋生的巨大利益甚至让霍琰跟世家差点反目。忙着跟世家豪强争权夺利的丞相大人不想再节外生枝,当然要阻止殷恕怀继续把手伸向宫外。

  殷恕怀相当具备一个傀儡皇帝的职业素养。具体体现在他从来不会跟暴脾气的霍琰对着干。既然丞相大人不允许他以少府的名义在外面开设织坊,殷恕怀便把脑筋放到了宫内。

  先是让宫中婢女们熟悉改良后的纺织工具,再让这些掌握了新式生产工具的宫女们去皇庄教导佃户。殷恕怀甚至还畅想着,等到皇庄内的佃户也全部掌握了新的生产工具以后,他还可以召见梁恭。用激将法激起梁恭的获胜之心,让世家和豪强出面,在各地建立民间织坊,让更多百姓获得工作和收入。用做大蛋糕、良性竞争的方式,慢慢提升殷朝百姓的生活水平。

  ——毕竟少府钱粮有限,丞相霍琰又不支持,只靠殷恕怀自己,断然不可能将新式织机和纺车推广到全天下。甚至连在皇庄内部推广新式织机和纺纱车都不太可能(毕竟霍琰刚刚替殷恕怀招揽了十多万流民)。好在关键时刻,还是申屠炀送来的五千万钱解决了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