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装置人参的檀木箱子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高敬德和周泰挤眉弄眼地看着在陛下面前大献殷勤的申屠炀,忍不住唏嘘感叹——
果然是男生外向啊!
同样亦有些唏嘘的殷恕怀看着眉飞色舞的申屠炀微微一怔。只不过是当日随口闲聊时说的几句话,还是在那样轻佻暧昧的情形下,连殷恕怀自己都刻意忘了,没想到申屠炀竟然会当真。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距离这件事也没过去多少天,这么一大箱子人参就被燕国人快马加鞭送进洛阳,这办事效率之高……也不知道一路上要跑废多少匹马。
殷恕怀一时间有些怔忪,微微叹息道:“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他的身体之所以会显得低温体寒,只不过是游戏数据的设定,跟体魄是否康健无关。事实上,殷恕怀这具身体大概是不会生病的。自然也不需要大补。
然而申屠炀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是第一次遇见殷恕怀这样好看却又羸弱的人。肌肤像冰雪一样苍白,体温也像冰块一样寒凉,申屠炀每天晚上抱着殷恕怀睡觉,总觉得有源源不断的寒意从殷恕怀的体内氤氲散开,以至于他总是想把殷恕怀的手脚踹在怀里捂热,却怎么都捂不热。
申屠炀下意识看向殷恕怀的下腹,正色说道:“微臣问过太医令了,医官说身体寒凉是阳虚所致。当肾阳不足时,人就容易出现体虚怕凉的症状。服用人参刚好对症。”
同样呆在殿中的高敬德和周泰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有碍于宫规严谨,两人的脑袋虽死死低垂着,但两双耳朵却竖得直直的,生怕错过一个字。
殷恕怀勃然大怒:“你才肾虚,你们全家都肾虚!”
殷恕怀顺手抄起一个储存人参的瓦罐,朝申屠炀脸上扔过去。申屠炀稳稳接住瓦罐,忍笑劝道:“陛下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殷恕怀忍无可忍,指着门口喝道:“你给我滚!”
见殷恕怀真的怒了,申屠炀立刻说道:“臣还有一件事请求陛下。”
殷恕怀没好气道:“说!”
申屠炀:“陛下举行加冠典礼时,请让我来担任赞者。”
所谓赞者,就是在冠礼上协助正宾为冠者加冠的人,主要负责为冠者梳发更衣。通常都由冠者的师长、兄姊或者好友来担任。
殷恕怀自穿越以来就被囚于深宫,不论是他还是原身,当然都没有什么好友。霍琰急召霍泓回京,原本是想让霍泓担任赞者。如今申屠炀自告奋勇,殷恕怀估计霍家祖孙应该是争不过申屠炀的,遂做了个顺水人情:“既然大将军想当赞者,就把这支千年老参赏赐给丞相如何?”
申屠炀脸色微微一变:“你要把我送给你的东西,赏赐给别的老男人?”
殷恕怀:“……”
殷恕怀有时候真恨不得撬开申屠炀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对陛下一片忠心!”申屠炀也很悲愤,又酸又醋地剖白道:“陛下却对老贼比对我好。他都快死的人了,陛下还心心念念的想着他,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赏赐他。臣听闻这千年老参可有回阳救逆之效,陛下执意赏赐他,倘若他服下老参转危为安,可还会将霍氏一系拱手相让?”
高敬德和周泰深以为然,静静伫立在崇德殿内的宦官宫婢们同样侧目而视。
唯有殷恕怀在听了这番诛心之言后,仍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将军既如此说,我更要将这株老参赏给丞相。倘若丞相转危为安,大将军便是救人一命,霍家上下都要感念大将军的恩德。”
申屠炀冷哼一声:“我需要他们感谢我?”他巴不得将霍家满门诛杀!
申屠炀酸溜溜道:“陛下今日为霍琰老贼殚精竭虑,安知他日老贼痊愈,会不会心生悔意?届时他手握南北二十万大军,京畿安危皆系于一身,想要架空陛下重掌朝纲,也不过是转念之间。”
殷恕怀温颜笑道:“大将军多虑了。”
且不说霍琰已近耳顺之年,背后中箭元气大伤,就算有人参吊命,也不知能活上多久。就算霍琰安然无恙,他也不会是申屠炀的对手。
要知道申屠炀可是凭借八百号人杀穿匈奴的猛将,如今更是拥兵三十万雄踞洛阳,出入更有三千精骑扈从。除非丞相一夜之间年轻三十岁,或许还有可能跟申屠炀较量一番。
听到殷恕怀毫不掩饰的恭维,申屠炀心尖一颤,嘴角止不住的上扬:“陛下当真如此看好我?”
“天下英雄,为大将军尔。”殷恕怀诚心诚意地说道。
高敬德和周泰眼睁睁看着盛怒至极的大哥在转瞬间就被陛下哄得眉开眼笑,不由得摇了摇头。
——就这点出息,也是没谁了!
然而当陛下赏赐的千年老参送到丞相府后,负责为丞相诊治的太医令却在霍家众人希冀的目光中,给了当头一棒。
“倘若丞相能在受伤之际,将这千年老参与回阳救逆的附子一同煎药服下,确有起死回生之奇效。可现在丞相早已油尽灯枯,纵得了千年老参,亦是虚不受补。贸然服用,反而于身体有害。”
霍琰沉默片刻,旋即哈哈大笑:“天命如此,老夫又何必为了苟活这一时半刻,承仇敌之恩,受此嗟来之食。”
霍铨脸色大变:“父亲——”
霍琰一挥手:“不必说了。我意已决,将这人参送还给陛下吧。”
至于申屠炀自请为赞者一事,霍琰看向长孙霍泓:“我本想让你担任赞者,既然申屠炀自告奋勇,那你就去当有司吧。”
按照殷朝成例,男子年满二十需行冠礼。
参加冠礼的的需要有冠者本人和主持举行冠礼的主人(也就是冠者的父亲)。然而殷恕怀的父皇已死,霍琰便让宗正殷辟强担任冠礼的主人。他是殷厉帝的胞弟,殷恕怀的亲叔叔,为诸宗室冠。
除此之外,还需正宾一人,负责为冠者加冠,此人需要德高望重,霍琰自然当仁不让。需赞者一人,负责为冠者梳发更衣。霍琰原本属意自己的孙子霍泓担此要职,但申屠炀毛遂自荐,霍琰不想横生枝节,便随他去。
另需有司五人,负责掌管天子冠礼上要用的缁布冠、皮弁、爵弁冠、诸侯玄冠,以及天子冕冠。
“去着人问问太常,天子的加冠大典可准备妥当了?这可是老夫死前经办的最后一件大事,决不允许有丁点差池!”
*
建元二年十月乙亥,乃是卜官占卜出来的黄道吉日
是日一早,文武百官列于宗庙前,庆贺陛下加冠。
斋戒沐浴后的殷天子身着采衣布鞋,立于宗庙前。这种采衣是以缁布为衣,饰以朱红锦边,乃是男子未行冠礼前穿的童子服,质朴天然。然而即便是这最寻常的黑色麻衣,穿在殷恕怀的身上,亦衬得天子妖颜若玉、龙章凤姿。
强行抢了赞者一职的申屠炀站在天子身侧,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殷恕怀,眸中满是惊艳。
强撑着病体的丞相霍琰瞥了一眼不值钱的政敌,扬声说道:“今日是黄道吉日,在此行天子冠礼,请百官上贺——”
列在两旁的文武百官当即跪拜在地,山呼万岁。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於穆清庙,肃雝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一加缁布冠——”
申屠炀立即上前,为殷恕怀脱去采衣,换上直裾深衣。为天子系腰带时,申屠炀竟然在这皇皇庄重的加冠大典上轻轻搂了搂殷恕怀的腰。殷恕怀微微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躬身服侍天子更衣的申屠炀,此人看似恭顺,实则胆大包天。
申屠炀竟然还冲着殷恕怀眨了眨眼,而后小心翼翼的将天子发间簪着的玉弁摘下。担任有司的霍泓捧着缁布冠上前,借由献上缁布冠的动作恶狠狠地瞪了申屠炀一眼。申屠炀视若无睹。
霍琰无视小辈间的暗潮涌动,稳稳当当地走上前,为天子戴上缁布冠。戴上此冠,便象征着天子已经成年,有了参政议政的资格。
“二加皮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