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出府买菜的梁府下人被太尉府的仆从拦在门口当街蛐蛐。蛐蛐完了,仆从菜也不买了,立刻扔了篮子转回府中,向御使大夫禀报此事。
梁恭听到这段奇闻,震惊得两眼发直。当即扔了研究一早上也没研究明白的白花字条,命人备车入宫劝谏陛下。
彼时殷恕怀正在跟宫婢耐心阐述他身为甲方的要求。
起因是殷恕怀早起更衣时,发现自己穿的还是开裆裤。而作为一名讲文明、懂礼貌、有道德的现代青年,殷恕怀真的无法忍受自己当众开裆——这实在是太羞耻也太没有安全感了,哪怕所有人都跟他一样。
况且天气这么冷,殷恕怀也担心自己穿得太少保暖不够,走上了“前车”被风寒的老路。
所以待蒋旸走后,他就着急忙慌地唤来宫婢,将自己设计的新式内裤和秋裤的图样交给对方。
跟在宫中打造铁器厨具比起来,这件事情就很好办了。宫中就有擅长针织女红的婢女,殷恕怀只需要把自己所需的内裤样式画下来,交给身边伺候的宫婢,不过一个时辰,专门负责为宫中贵人织造衣裳的织室就把新做的内裤送来了。
只可惜新鲜出炉的皇帝陛下还没来得及换上密封保暖的新裤子,又有小黄门扬声通传,御史大夫梁恭求见陛下。
殷恕怀记性很好,立刻想起这人就是昨夜在太尉霍琰举办的宴席上为自己仗义执言的好人!殷恕怀连蒋旸这个大逆不道的逆贼都见了,又岂会不见梁恭?
梁恭含怒入宫,见到姿仪俊美,笑语盈盈的陛下后,心绪反倒平静下来。他长叹一声,心想罢了,陛下资质淳朴,继位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又岂敢做出卖官鬻爵的荒唐行径?必定是霍琰匹夫,为了废黜皇帝,故意放出这些流言污蔑陛下的清誉!
“微臣在坊间听说了一些传言……”梁恭将太尉府仆从站在梁府门口刻意宣扬的八卦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神色严肃地问道:“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殷恕怀乖巧点头,惴惴说道:“司隶校尉蒋旸今日入宫,跟我说太尉要当丞相。可祖宗律法,怎能允许一人兼任太尉和丞相?我又不敢阻止他,就跟他说我同意太尉当丞相,太尉也要允许我在宫中打造铁锅铁板和铁丝网烹饪菜肴。”
梁恭没听明白霍琰要当丞相,跟陛下要在宫中打造铁锅铁板有什么联系,但他还是痛心疾首地训斥道:“陛下糊涂啊!”
“陛下可知,霍琰已经派人在宫外宣扬陛下卖官鬻爵,向朝臣索贿之事?”梁恭看着神情懵懂的陛下,耐心十足地解释道:“陛下须知,此举绝非贤明圣君之举。他日朝野非议,不会说霍琰张狂敛权,只会说陛下是个无道昏君。”
殷恕怀默默垂泪:“可我若是拒绝太尉,太尉一怒之下杀了我怎么办?”
梁恭一时语噎。他倒是想说霍琰匹夫绝不敢如此,但前车之鉴鉴鉴鉴犹在眼前。四位先帝尸骨未寒,梁恭也不敢断定,殷恕怀会不会是第五位枉死的皇帝。
毕竟霍琰昨天晚上还在宴席上表明他意欲废黜皇帝,拥立代王的决心。
思及此处,梁恭眉心一跳,不由想到今日晨起时在怀中发现的纸花和纸条——留言的人分明就是陛下。
“陛下……”梁恭欲言又止。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殷恕怀今日的言辞竟然条理分明、思路清晰,完全没有往日的痴傻愚笨。
再联想到殷恕怀以丞相之位,向霍琰交换宫中可自行打造铁器的深意,梁恭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陛下一眼,已经到了嘴边的质问,竟被他悉数咽了回去。
“请陛下放心,微臣一定会让满朝诸公明白陛下的深意和苦衷,决不叫逆贼奸计得逞。”
就在梁恭信誓旦旦的同一时间,将皇帝索贿之事昭告天下以后,太尉霍琰又在谋士樊涓的提议下,凑齐了十车珍宝,送入宫中。
车队浩浩汤汤,绕着都城转了一圈儿,彻底坐实了皇帝陛下卖官鬻爵的昏聩名声。
第4章 篡逆
太尉霍琰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随着十车珍宝堂而皇之地送入宫中,殷恕怀想要的铁锅铁板铁丝网也有眉目了。
崇德殿前,奉太尉之命押送珍宝入宫的羽林卫毕恭毕敬地向殷恕怀传达了太尉的口谕:“……陛下想要打造铁锅,尽可吩咐铁官。”
铁官,就是殷朝掌管铁的冶炼、铸造和贸易的官方机构。殷厉帝在位期间,铁官隶属少府(皇帝私库)。厉帝驾崩后,殷朝皇权日渐衰微,铁官的隶属也从少府转移到大司农。
太尉霍琰让小皇帝直接下旨给铁官,看似放权,实则是想利用他在铁官中的眼线,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不管殷恕怀是真的想要打造铁器炒菜,还是借着打造铁器的名义,暗中打造兵器,只要霍琰掐住铸造铁器的源头,小皇帝就蹦跶不出他的手掌心。
此其一也。
二来,如果小皇帝当真兴师动众地下发明旨到铁官,就只是为了打造器具烹饪菜肴,霍琰必然会将皇帝骄奢淫逸、注重口腹之欲,官器私用只为享乐的昏聩名声传遍天下。倘若小皇帝怕担骂名,不敢下旨给铁官,那就证明他之前摆出的卖官鬻爵的嘴脸就只是为了蒙蔽霍琰,其心可诛。
要么失去名声,要么失去性命,不论小皇帝怎么选,都会陷入两难之地。
此乃阳谋。
御史大夫梁恭一眼便看穿了霍琰的险恶用心,当即捶胸顿足道:“霍琰老贼,果然大逆不道。”
“爱卿何必伤心,快帮朕看看这十车珍宝价值几何?”
殷恕怀激动的两只眼睛都放光了。
他本来只想利用丞相之位换点实在的好处,没想到霍琰出手这么大方。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些好东西的殷恕怀拉着梁恭一同欣赏太尉送来的珍宝,还兴致勃勃地表示“见者有份”,让梁恭也挑一车珍宝回去。
梁恭哪有心情挑选珍宝。眼见皇帝被霍琰老贼如此欺辱,却还要强颜欢笑,他简直心如刀绞,“陛下放心,微臣即刻出宫拜访群臣,务必向众人拆穿霍琰老贼的奸计!”
梁恭说罢,当即拱手告退,满脸悲愤地出宫去了。
殷恕怀望着梁恭渐渐远去的背影,唏嘘叹道:“梁公果然深明大义,忠心耿耿。你们说,朕封梁公为太师可好?”
太师,位列三公之上,有虚名而无实权,乃是封建王朝身为臣子能够获得的最高荣誉。
殷恕怀倒不是觉得梁恭这人有多么忠心于殷室。毕竟以三公之权,梁恭要是真的忠于皇室,前面四位“前车”也不会死得那么容易。可他冒着生命危险在霍琰的宴席上公然反对废帝之举也确实让殷恕怀获益了。殷恕怀觉得自己应该投桃报李——反正太师之职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拿来做个顺水人情。
之前还在陛下面前表忠心的宦官庄无为不动声色地看了陛下一眼。
太尉霍琰专权独断,以臣子之卑威逼陛下加封他为丞相。陛下不得不从。可翻手之间又加封梁恭为太师,显然是想让二者分庭抗礼。
一直跟在殷恕怀身后的宦官们齐齐鞠躬:“陛下圣明。”
啊?这就圣明了?看来他还是蛮有当皇帝的天赋嘛!
殷恕怀沉迷在一声声的“圣明天子”中,反手给自己点了个赞。
一阵寒风忽然刮过,殷恕怀立时清醒过来。他扭头看着立于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内侍,大手一挥:“等铁锅到了,圣明天子请你们吃好吃的。”
众宦官看着分外好哄的皇帝陛下,顿时感激涕零,跪拜谢恩。
殷恕怀朗笑出声。该说不说,这些人的情绪价值倒是给得足足的。
这要是在景区打卡拍照,那不得五百块一位啊!
笑过之后,殷恕怀在众多宦官的簇拥下,回到了崇德殿。
回想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十车珍宝,殷恕怀当即下令,叫尚书台拟旨,赐太尉霍琰兼任丞相,加封御史大夫梁恭为太师。
收了十车珍宝的殷恕怀十分懂得拿钱办事的道理。他不仅要让太尉看到他这个傀儡皇帝兼人形玉玺的办事效率,更要让满朝文武都看明白——只要“忠心”到位,他的圣旨也可以随叫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