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87)

2026-06-28

  所以,当殷恕怀有意让董绾带领一万北军跟随申屠炀下江南平叛的时候,申屠炀一点意见都没有,欣然接下了殷天子的诏令。只是有一句丑话必须要说在前头,那就是董绾和他的一万北军必须令行禁止,否则申屠炀依旧会军法处置。

  蒋旸因破国之功被封万户侯的先例犹在眼前,与蒋旸同为北军校尉的董绾又岂能不眼红。因此不必旁人多说,接到诏令的董绾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进宫拜谢过天子之后,当即出宫返回营中点齐一万兵马,磨刀霍霍地跟着申屠炀建功立业去了。

  另一厢,申屠炀也在军中挑选了七万燕国将士。

  因赵不识挂念徐州暴.乱,族人恐有性命之忧,申屠炀点齐兵马后,即刻率领八万大军奔赴幽州水师大营。殷恕怀担忧将士们到了江南会水土不服,又从辽阳县急调一千名医疗兵和十万大军所需的医疗物资,跟随大军一起下江南。

  同一时间,留守在秦皇岛的楼船将军也收到了朝廷八百里加急的调兵诏令。连夜点齐了各种船只,只待大军抵达。

  *

  是夜,殷恕怀临窗而立,遥望天上明月。他知道,申屠炀此去江南,至少一年半载不能返回。更知道此去江南,定然会有将士们再也回不来。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可是为了将来能有更多人更好的活下去,总有一些人会牺牲。殷恕怀从前并不能体会“慈不掌兵”的真谛。此时此刻,却有些想念霍琰了。

  不论如何,此次江南民乱,对于朝廷来说,都是一个收服各郡的好时机。因此殷恕怀悉心叮嘱姚文若,务必保障好大军后勤,赵不识也承诺徐州赵氏会帮助朝廷稳住当地形势。

  殷恕怀希望大军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乱,更希望和平的好日子能够快点到来。

  他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天子,让他的子民在他的有生之年,都能够活在一个安安稳稳的太平盛世。

 

 

第64章 火力覆盖

  申屠炀率军走后,殷恕怀便开始筹划开发江南之事。但是殷恕怀对此时的江南并不熟悉,便让赵不识搜集徐州、扬州、荆州,甚至是益州的情报,辅助他完成开发江南的总策划方案。

  听到陛下的吩咐,赵不识最开始还很矜持地询问陛下究竟想要哪方面的资料?

  殷恕怀直接表示他都要!不管是地方豪族的人脉势力,还是各州郡的山川河流、关隘府库,朝廷全都需要……至于为什么让赵不识提供资料,那是因为赵不识的家族徐州赵氏,乃是本地最大的豪强。由他们提供情报,必定可以做到事无巨细,事半功倍。

  面对陛下看似信任依赖,实则充满机关陷阱的迷魂汤,赵不识并未迷失其中。担任御史大夫这段时间,他冷眼看着小皇帝跟朝中诸公的交锋,总结出一个经验:那就是陛下人虽年轻,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索要江南各州郡的资料,必定是胸有谋划。而这个谋划,一定会损失本地士族的利益。

  但是性情耿介的御史大夫并没有拆穿陛下的谋划,甚至在向族人索要资料的时候,都没跟族人提醒过半句话。只是叮嘱赵氏族长务必将此事放在心上,用最快速度把陛下要的情报送到京都。

  赵不识的谨慎和怀疑是正确的。因为殷恕怀从始至终,就没把搜集江南资料的希望放在赵不识和徐州赵家的身上。

  作为一名已经半熟的天子,殷恕怀不会轻易相信赵不识和徐州赵家的操守——他已经被世家豪强坑惯了。更加不会天真地相信徐州赵家呈上来的情报是完整中立的。但他需要在明面上立一个靶子,让世人相信他的情报就是从赵家得来的。

  至于真正全面详细的情报,殷恕怀已经吩咐在江南潜伏的夜枭暗探秘密搜集了。

  而在此之前,殷恕怀先将开发江南的大致方案写了出来。

  首先便是屯田。跟高句丽纳入殷朝版图之后,全部采用驻军屯田的政策不同,殷恕怀打算在江南推行军屯和民屯两种形式。

  所谓军屯,便是将田地交给当地的驻军耕种,收获的粮食直接充作军粮;而民屯则是招募流民耕种。将江南各州郡无主的田地先收归朝廷所有,再由朝廷提供土地、农具、耕牛和良种,租给百姓们耕种。百姓在收获粮食后,需要支付租金给朝廷。租金同样是十五税一。

  这个比例跟从前百姓自己种田时缴纳的赋税比例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百姓不再拥有土地,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佃户。既然是佃户,自然也不用再缴纳其他的人头赋等苛捐杂税——是殷恕怀结合殷朝的复杂局势,发明的一条类似于变种版的“摊丁入亩”。

  如此一来,朝廷便可按照百姓分到的土地面积和夏、秋两季收成直接收租。避免本地豪强富户与官府勾结,将原本应该由豪强缴纳的赋税强行摊派到百姓的头上,或者巧立名目向百姓横征暴敛。

  算是变相取消了殷朝沿用六百余年的人头税。

  而之所以在江南一带施行新的税收政策,殷恕怀也有自己的考量。

  江南毕竟不是高句丽。高句丽在成为殷朝领土之前,是狼子野心的附属国。一旦朝廷虚弱不堪,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便会伺机劫掠边塞,是政治层面上的敌人。

  殷恕怀在吞并了高句丽后,就算将高句丽的领土全部转为军屯,也不会有半点压力。因为高句丽的领土之内,并没有殷朝自己人。但是江南一带就不一样了。尽管荆州、扬州乃至巴蜀地区都因为地理位置,远离朝廷权力中心,可这些地方毕竟是朝廷亲设的州郡。当地的士族豪强也是殷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不能当敌人那样整。

  所以殷恕怀在江南实施军屯民屯并行的新政策,一方面是考虑到江南距离京畿腹地过于遥远。如果不走海路的话,朝廷的影响力很难辐射到江南地区。且本地豪强士族尾大不掉,倘若伙同地方长吏横征暴敛,朝廷也鞭长莫及。

  事实上,自从厉帝宴驾以后,朝廷就陷入了外戚和宦官不断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十数年间,殷朝一共换了四位皇帝。党争之激烈,致使中央朝廷根本无暇顾及地方上的军权政务。

  在殷恕怀穿来之前,徐州、荆州、扬州等地的赋税早就收不上来了。各地诸侯拼命扩张,洛阳朝廷形容虚设。这一点从各地豪强几次三番坏了朝廷大事,就可窥见一斑。

  就连距离京畿重地不算太远的青、徐、兖、冀四州都能因为朝廷度田爆发叛乱,就更不要说数千里开外的江南各郡。当地士族早就习惯了天高皇帝远,根本不把中央朝廷放在眼里。

  不过这样也好,这同样意味着江南本地的士族豪强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很小。

  殷恕怀曾让樊涓调查过文武百官的籍贯,发现老家在江南诸郡的官员寥寥无几。其中官职最大的京官便是御史大夫赵不识,他还是霍琰临死前提拔上来的。而在此之前,赵不识竟然在诸侯国担任了数十年的国相。

  由此推之,江南士族在朝中的势力并不算大。这也说明殷恕怀若是想在江南一带施行新政,朝中的阻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江南本地的士族豪强会不会反对朝廷新政……殷恕怀一点都不担心。

  此时的江南并不是后世那个“湖广熟、天下足”的鱼米之乡。没有经济基础,哪来的上层建筑?就算当地士族豪强苦心经略数百年,在财富和武力值、尤其是武力值上,也难以抵挡申屠炀率领的燕国精锐。

  更不要说朝廷此去平叛,也是为了营救早已陷入起义军包围的江南士族。

  殷恕怀料想,在道义和武力值都不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向来最懂得权衡利弊、分散押注的士族豪强们应该知道,只有配合朝廷推行新政,才可以延续他们的好日子。倘若不配合……朝廷既然能去江南各州郡平定叛乱,也能因为去得不及时,致使士族豪强被乱军屠杀满门。

  更何况,殷恕怀也不会一味的压榨本地士族。在推行屯田之余,殷恕怀还会鼓励当地豪强经商,用更大的利益钓着他们——就像是在驴的前面吊一根萝卜,殷恕怀也会用精盐、马匹、丝绸,甚至是畜牧场的副产品加工作坊新研制出来的香皂香薰、羊毛毛呢、羽绒棉衣等“奢侈品”,与江南士族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