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98)

2026-06-28

  殷恕怀没忍住,伸手拍了拍申屠炀低垂的脑袋,“睡好了,便出京去吧。”

  申屠炀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就见殷恕怀冲他摆了摆手,道:“出京与你的十万大军汇合。”

  申屠炀班师回京这一天,殷恕怀原本是打算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清宫除道、张乐设饮,以犒赏凯旋大军的。

  却没想到申屠炀竟然甩开了十万大军,一人率领二十八骑日夜兼程,提前半个月回到了蓟县。

  殷恕怀知道,申屠炀之所以会这么赶,无非是想跟他一起过中秋——那一盘用江南稻米磨成粉做的月饼确实挺好吃的,殷恕怀乐得成全,但该属于申屠炀的荣耀,殷恕怀也不会视而不见。

  于是,风尘仆仆赶回京中的燕国公在回京第二天,就被陛下撵走了。走的时候可怜兮兮的,再次回京时,身后却跟着十万大军。

  负责通传报信的传令兵日日奔波在大军和蓟县之间,每日汇报一次大军的行程。早有准备的姚文若命人在城外三十里处修建了高台。宫中乐师和为凯旋大军献艺的舞姬伶人早已排练多时,只等着大军归来那一日,为将士们庆祝。

  是日,天朗日清,秋风猎猎,当申屠炀十万大军抵达城郊时,身穿兖服的殷天子高坐在天子车驾上,身后是文武百官与三千羽林。代表天子仪仗的旌旗在风中摇曳,庆祝将士凯旋的鼓乐响彻云霄。

  申屠炀与诸位将领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下马拜见皇帝,殷恕怀亲自扶起申屠炀与诸位将军,随侍在侧的宦官们搬来了宫中珍藏的御酒,殷恕怀亲自为申屠炀与诸位将军斟满,高举酒碗,为凯旋的将士们庆功。

  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天子竟然会给他们斟酒的将军们,更未想过天子会给他们敬酒的士卒们大脑全都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毫无心理准备的十万将士登时激动得热泪盈眶,稳握长刀的双手竟然激动得险些握不住酒碗。瞠目结舌间,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憋到最后,只有一句“陛下万岁”冲破云霄,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甚至盖住了宫廷乐师的庆功奏乐。

  所有人都知道,此乃陛下拉拢将士、邀买人心之举,但没人在意。他们只知道自己征战沙场、戎马半生、不惜性命、浴血奋战,就是为了这一刻的荣光。

  ——殷天子亲自为他们斟酒,为他们敬酒庆功。这是可以写进族谱里的荣耀。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所有人浮上心头的只有这一句话。

  察觉到十万大军的心理变化,跟随在陛下身后的文武百官百感交集。

  自从朝廷迁都蓟县之后,陛下对朝廷的掌控便越来越深。先是推出科举考试影响官员的任免和选拔,再利用楼船军从海路掌控江南和蜀中,通过在江南和蜀中实行新政,进一步削弱世家豪强对朝廷的控制,现在又要拉拢军心……

  不知不觉间,殷恕怀似乎已经悄然蜕变成了一个实权皇帝。可问题在于陛下掌握实权后,器重的只有霍氏一脉和燕国公的嫡系。长此以往,他们这些世家功勋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王素和陈庸等人不动声色地看向站在百官首位的霍铨和赵不识。

  江南一行,周泰被封为荆州牧,董绾被封为扬州牧,徐州赵氏的族长赵不识被陛下提拔为益州刺史,可以说朝廷三公都在开发江南这件事上获得了巨大的政.治收益。此消彼长之下,朝中世家勋贵的力量却是愈发薄弱了。

  这也是申屠炀挥师南下之时,满朝文武都没想到的事情。

  局势变幻得实在是太快了,等到留守蓟县的文武百官反应过来,江南的改革已经进展得如火如荼。朝中世家勋贵反而因为此前从未重视过偏隅之地的缘故,没能及时参与到此次新政当中。

  直到申屠炀在江南广开科举、选拔官员的消息传回京中,各大世家勋贵方才如梦初醒般,火急火燎地重视起江南的改革。只是碍于种种缘故,他们并没有派遣族中最优秀的子弟前往江南参加科考——虽然陛下和申屠炀都曾允诺,此次科考成绩优异者可直接选为益州的郡守和县令。但是,对于世代居住在河南尹和关中腹地,只要成年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成为孝廉茂才的世家勋贵而言,去益州当官也没什么好处。

  纵使人人夸耀江南会成为鱼米之乡,蜀中会成为天府之国,可偏隅之地就是偏隅之地,世家勋贵的子弟跑去那么老远的地方当官,跟流放有什么分别?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世家勋贵岂会为了一口野菜奔波千里,争得头破血流?

  直到天子和申屠炀在此次科考中大量提拔了寒门子弟,又将江南各郡和蜀中各郡的不少官员调入京中,许多世家勋贵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寒门出身的官员似乎开始逐渐挤压世家豪强的政.治空间。

  当然也有许多世家勋贵早已预见到这一幕,却并不在乎,或者说是出于某种考虑,并没有阻止殷恕怀和申屠炀的计划。甚至还在朝廷成立了盐运司、鼓励江南各郡发展商业的政策下达之后,主动派遣自家商队去江南各郡贸易。

  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做,一方面是在商言商,想赚更多;另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向陛下示好,为接下来争取更大的利益做准备。只是究竟该如何筹谋合作,还得从长计议。

  ……为十万将士们接风洗尘的庆功宴,在世家功勋们各怀心思的沉默中圆满结束。申屠炀仗着自己“功高盖主”,仍旧赖在宫中不肯回府。

  酒过三巡,人刚微醺。借酒装疯的燕国公搂着陛下不撒手,怎么也不肯出宫去。

  殷恕怀无可奈何,只能把申屠炀撵去偏殿洗漱——他决不允许申屠炀醉醺醺臭烘烘地爬上龙床。

  申屠炀低头闷笑,露出得逞的坏笑,洋洋得意地洗澡去了。

  对于燕国公经常夜宿皇宫的猖狂做派,世家功勋原本无动于衷。从前还只是在私下里嘲笑殷恕怀这个小皇帝辗转在一众权臣之间,不是当傀儡皇帝,就是当禁.脔皇帝。果然人长得标致就是好,即便是个傻子也能被推上皇位。

  直到今日亲眼看到十万大军对殷天子的誓死效忠,一众在温水里泡久了的世家官宦方才蓦然惊醒,终于意识到申屠炀常年留宿皇宫,或许不止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色欲薰心,更是殷天子精心布局下的引君入瓮。

  在申屠炀自以为把皇帝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挟天子(98)以令群臣的时候,殷天子又何尝不是假借申屠炀的虎威,借助申屠炀这把锋利无匹的宝刀,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朝堂上的势力。时至今日,哪怕是申屠炀本人想要弑君篡位,恐怕他麾下的将士和官员都未必乐意!

  至于殷恕怀究竟是在何时从一介傀儡禁.脔演变为掌握实权的皇帝,一众世家勋贵们思忖良久,竟然没意识到殷恕怀是如何做到的。

  好像就是在不知不觉间,局势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第73章 风寒

  中秋过后,天气一点点转凉。

  一场秋雨过后,身体素质向来很好的申屠炀染上了风寒。担心把病气传染给殷恕怀,自从班师回朝后便一直留宿皇宫的申屠炀终于决定搬出宫去养病,却被殷恕怀阻止了。

  殷恕怀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把申屠炀挪到偏殿去。申屠炀烧得眼珠子都红了,还不忘油嘴滑舌:“陛下是要金屋藏娇吗?”

  “你算什么娇?”殷恕怀哭笑不得:“蛟还差不多。”

  还是一头时时刻刻都想着篡位成真龙的恶蛟。

  申屠炀闻言哂笑,昏昏沉沉地道:“蛟也不错,等我化龙,便与陛下交.配。”

  又道:“都说龙性本淫,陛下怎么不淫我?难道是觉得本恶蛟与神龙不相配吗?”

  殷恕怀把烧得迷迷糊糊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浑身滚烫的恶蛟按在床榻上,狠狠灌了几副多加黄连的汤药。苦得申屠炀一张俊脸皱成一团,在梦中直喊娘。

  正在给申屠炀擦汗的殷恕怀微微一滞。忽然想起申屠炀是在五岁那年,被大破燕国的匈奴人掠到草原上的。很难想象一个锦衣玉食的燕国公世子,究竟要怎么面对骤然变成敌国奴隶的人生。听说一同被匈奴人掠到匈奴的燕国公夫人因不堪受辱,很早就殁了。那个时候的申屠小炀,应该很伤心很害怕,甚至是愤怒吧。所以才会在多年以后,趁着匈奴内乱杀回燕国,诛杀继母胞弟满门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