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侍领着孟时殊七拐八绕,穿过数重雕栏玉砌的长廊。
周遭景致愈发清寒,灵雾渐稀,寒气却越来越重。
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东南角落,眼前是一座通体幽蓝的居所,门楣上凝着薄霜,寒气缓缓从门缝渗出,连地面都覆着一层晶莹的冰壳,看着跟个冰雪世界一般。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笔走游龙字体写着“听雪轩”。
仙侍将一块玉牌交给孟时殊:“此间仙宫,今后便是仙君居所。此玉牌滴血认主之后,旁人想进来,都得仙君点头才行。”
孟时殊坦然接受,作揖收起玉牌。
仙侍以略微复杂的目光看了眼孟时殊,孟时殊疑惑地看回去。
对方连忙收起泄露的情绪,回以作揖,而后便闪身离开了。
孟时殊没有迟疑,直接将玉牌滴血认主。
他看得很开,这地方厉害的仙者不胜枚举,作为一个刚刚飞升的小仙,真想要害他,刚才一路上就够他死多次了。
玉牌认主的刹那,孟时殊只觉整座仙宫尽在掌中,神识所及,仙宫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映照于心。
意动之间,其内寒气与禁制更是如臂使指。
念头一动,孟时殊已至仙宫后殿。
他往内走动,看到一处灵池,散发着袅袅仙气。
孟时殊蹲下身,一手撩起长袖,指尖轻轻撩动池水。
因玉牌的关系,整个仙宫的构造、布局,乃至每一件器物摆放的用意与威能,他皆了然于心。而这个名为听雪轩的居所,尤以这方灵池最为玄妙,常年保持着最宜人的温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水面雾气袅袅,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态。此刻,孟时殊只是指尖浸入其中,神魂便感受到极致的舒适,不禁发出叹息。
孟时殊脱去衣衫,跨入池水中,靠着池壁,闭上眼只觉浑身舒坦。
躯壳和神魂仿若被温玉包裹,丝丝滋养渗入灵台。
莫说一日,便是半日,也胜过吞服无数灵丹妙药。
而他不论泡上多久皆可。
每个飞升的修士都会有此等天上掉馅饼的事?
理智告诉孟时殊并不会,此事绝对异常。
方才来到仙界时,他只觉得一切都与想象中不同,更多的是失望和不爽,如今这莫名其妙得了仙侍接引,又获得了此等的仙居,怎么看都有鬼,寻常人该是提心吊胆、惶惶无措了,但孟时殊不然,这种脱离掌控,让他猜测、怀疑的状态,反而带来特别趣味。
孟时殊转身趴在池边,散开的发丝如瀑布般垂落水面,漾开几圈涟漪。
他闭上眼,沉浸神魂不断壮大的梦幻中。
不知过去多久,他睁开眼,从枕着右臂变成枕着左臂,姿态变换间,余光一瞥,见发丝不知何时褪去墨色,竟然化作了银白。
孟时殊有些诧异,撩起一缕发丝,转身面向池水,低头望去。
清澈见底的池水中,倒映出一个青年的倒影,银发披散,眸色变作苍蓝,使本就不俗的容貌平添了几分陌生和清冷。
泡个灵池,比待在修界吃了那么多灵丹妙药都要有用,体内灵力充裕似永无止尽,神魂、灵台也完全蜕变,比先前更强大、更稳定安宁。
仿若洗尽铅华,将一切都提升到了过去不曾到达的极致高度。
“若仙界是这般的,倒也不错。”
怕只怕,这些好处,需要拿什么东西交换。
孟时殊嘀咕着,倒也没有忐忑不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他的修行之路顺风顺水,即便有什么磨难,也能轻易解决,若是真来了什么难解决的麻烦,倒也算是给平淡的生活添加些趣味。
再泡会儿吧。
孟时殊轻笑一声,继续享受地泡着灵池。
直到又打了个盹儿,醒来后才起身,打算去仙宫的书房看看。
仙宫书房在卧房的隔壁,书房内幽静深远,四壁以温玉砌成,嵌着照亮室内灵珠。
书架好似高无止尽,孟时殊念头一动,便知架上所藏是无数上等功法秘典、炼丹、炼器与阵法图录。
孟时殊极为震撼,是随手拿了一本秘典,翻开后便被其上玄妙文字吸引。
默默站定看了不知多久,等回过神,仍止不住惊叹。
他此刻就像老鼠掉进米缸,只是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这下子,在仙界的日子绝不会无聊了,光是这些藏书,就够他看上多年。
他不知在仙界是否要朝拜或如何,亦无人通知他接下该如何做,他便一直在书房和灵池两地轮流待着。
直到某一日,那位仙侍再度出现,在门口扬声道:“孟仙长,您来仙界多载未出,此次天帝出关,遍邀群仙,共赴琼筵。特命小仙前来相请,望仙长赏光。”
孟时殊席地而坐,背靠书架,翻动书页的手一顿。
天帝让仙侍邀请他去赴宴?
且还用了赏光这种词?
怎么听都不对劲。
这琼筵该不会是鸿门宴吧?但他这般的小仙,并没有那个分量让天帝费心设局才对。
孟时殊猜不出,便不打算猜了。
正巧他飞升来此后,再未出过仙宫,此次就当是出门闲逛。
孟时殊心念一动,打开门,看到仙侍一副恭敬之态。
“说什么赏光,我一个无名小仙,‘赏光’二字从何说起。“孟时殊弯唇浅笑。
仙侍垂眸道:“仙长过谦了。天帝设宴,遍邀仙界诸君,仙长既在仙界多载,自当在列。”
孟时殊也不废话,抬手道:“那便请带路吧。”
此次,他跟着仙侍前去的是九重天。踏上前望一眼都觉得心神凛然的凌霄殿上,跟随仙侍绕过凌霄殿,来到殿后的瑶池。
此地池畔琼花瑶草遍地生香,池水碧波荡漾,灵雾氤氲,现下周围已经坐了许多仙者。
孟时殊之后还有人被仙侍接引到来。
他站在三三两两的仙者中,却莫名觉得有无数视线投向自己,然而抬眸寻去,却又不见几人朝他看来。
孟时殊不以为意,跟着仙侍来到靠近高台的其中一处空位。
虽不明白为何将他安排在此,他人见他来此更并未质疑,反而是对他微笑颔首,给他一种想搭话又忌惮什么的感觉。
孟时殊回以微笑,坦然自若地落座。
他倒要看看,此次赴宴,会有什么风浪。
片刻后,传来侍者高呼声:“天帝驾到!”
万众瞩目之下,天帝终于到来。
一道身影踏云而来。
刹那间,整座瑶池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一股无形威压悄然弥漫,池水不再荡漾,灵雾不敢翻腾,连百花都微微低垂。
来人未着盛装,黑衣玄袍着身,衣袍上却隐约有暗芒闪烁,冷峻的脸上,生着一双如落日熔金般的眼眸,肤色微黑,目光深邃如渊,周身灵气自成旋涡。
天帝负手前来,如日升中天,万星失色。
周遭仙者纷纷俯首,不敢直视。
孟时殊刚执起酒盏,还未来得及喝,察觉到旁人惶恐的模样,感受着无形的威压,忙放下手,连忙也跟着要俯首,却突然有一股无形之力拖着他的下颚,让他低不下头。
就这样,他抬着头,看着天帝坐上龙椅。
坐下的瞬间,锐利的璀璨金眸也看了过来。
孟时殊心头猛地一跳。
这眼神并无威压或审视,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似曾在遥远过去出现过,将他注视过千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