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连酲趁职务之便,又不停看他能看到的所有文本,事实如他所料,锦衣卫几乎月月都在抓人,罪名五花八门,散布妖言、贪污行贿、科举舞弊、侵吞灾粮……理由大多正当。
只不过,连酲不太相信这记录的真实性,他随便拿起其中一案细看,记录的便是三年前某地蝗虫泛滥成灾,几地筹措了三万石粮食运过去,结果灾粮只发了半月就告没了,锦衣卫下去一查,竟是个里长将灾粮吃下了足足一万五千石,记录中,这里长被当众斩首,案子就算结了,后面有没有补赈灾粮并不在此案记录范围内。
连酲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膝盖,一个里长,都不属于体制内的人,吃得下一万多石的粮食?这还真是有人敢编就有人敢信。
快下衙了,连酲喊了吉兴和乔玉儿了一起帮他把文书案牍都搬了回去,吉兴问连酲看这些做甚,乔玉儿也说自己一看字就头痛,镇抚使大人竟能一看看一整天,这么好的读书料子怎不去考科举,做锦衣卫多没劲。
连酲说自己看字不头痛,看四书五经头痛。
三人有了共同话题,又聊了会儿,转头从经历司走了,连酲单独被孟冲手底下的人喊走,孟冲还未下衙,端一碗鱼食在南衙门那边的池子桥上喂鱼。
连酲走过去,与对方作揖,问指挥使何事。
孟冲说:“今个晚上,你与楼阑,去拿宋御史一家练练手。”
连酲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慢慢立起身来,双手垂下去,怔怔地看着孟冲,对方方才说的似乎不是人命关天的事,而是“你拿个网兜来去帮我把池子里鱼网上来”。
“宋御史,他犯了何事?”连酲想起那老头儿,不由得问。
孟冲似乎不明白连酲为何要问缘由,回过头来瞥了连酲一眼,说:“疑似谋逆。”
连酲蹙眉,“既是疑似,为何就要抓人?”
孟冲说:“抓来问问,便能知晓是不是疑似。”
连酲:“锦衣卫专职查案,怎的,如今不查了?”
孟冲终于不再优哉游哉的了,他彻底转过身,面对着连酲,他有不耐烦在脸上,“你有话可以去找今上说,但我只提醒你一句,聪明人要学会顺天而为,谁是这天?你莫不以为是头顶上这片哑巴东西?”
说完后,孟冲嗤笑一声,又见连酲迟迟不说话,只顾咬牙切齿,他便思及了自己个少时,也是这般不谙世故,无畏刚直,他鬼使神差,伸手捏了一下对方的脸。
旧仇新嫌,连酲想也没想就打开了孟冲的手,“指挥使自重。”
被孟冲这样一碰,连酲免不了一阵恶心,他没再多作停留,作辞后就跑了,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脸,还擦下来两粒鱼食,连酲脸色发绿,他要回家,他要去找弟弟和妈妈。
后面他见吉兴还没走,叫住他问,孟冲好不好男风,吉兴把头甩成拨浪鼓,“指挥使大人有一回因小倌儿冒犯他,当场将个小倌儿打得半死,小的以为他是世上最憎恶男子之人。”
“指挥使大人叫您去就是为着聊这个啊?”吉兴一脸吃到了鸡屎的表情。
连酲摇摇头,过后说:“今个你不忙着家去,你帮我先去找楼阑,使他来我这,然后快马去一趟连府,告我家里人说我今夕晚些才回,其他人不要紧,这话一定要与我六弟带到,不然他又有了由头寻我麻烦。”
“最后,你去找乔玉儿,你俩一起来衙门,晚夕我们去拿几个人。”
吉兴如同面团团的脸在听前半截时还兴趣缺缺,听到后面要拿人时,一下精神了起来,但他甚么也没问,转头就往马厩去,连酲只看他牵着匹不情不愿的马从门首下过去,只替那马心酸,不禁朝一人一马的背影喊:“吉兴你减肥罢!”
楼阑来时,连酲右边脸颊上刚好冒出来一颗火疖子,他看着楼阑走来,指着自己的脸说:“就一刻钟,它就冒出来了,你可知我心如何焦灼?”
“不知。”楼阑不近人情道:“镇抚使大人找下官来,有何要事?”
连酲放下手中铜镜,压低声音,“指挥使要咱们晚夕去拿宋品节。”
楼阑一听,眉头也皱得死紧,“宋大人高风亮节,两袖清风,拿他为了甚?”
“没说。”连酲靠在柱子上,叹了口气,“我与他家还时常走动呢,这让我如何好办的?”
楼阑轻嗤一声,“他月前参你一本,我以为你当为他下场庆祝一二?”
“楼千户一日不讥讽人是否就浑身瘙痒恨不能揭皮刮骨?”连酲心情也不大好,撇撇嘴,“他参我是他本分,况且也没伤到我皮毛,我不计较,我只可惜他罢了。”
“可惜甚么?”楼阑紧紧盯着连酲面容,仿佛是想探究对方是否真心。
连酲望着院中花木,轻声道:“你说的,他高风亮节,两袖清风,遭如此横祸,岂不可惜?”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清不抵过,法不容情,有何可惜之处?”
"……"连酲也冷笑,“我与楼千户第一日见时,楼千户似乎不是这个说法。”
“……”
暮色四合,院中昏沉,一片死寂,就连地上几片落叶都纹丝不动,这样过了良久,楼阑声音极低,问眼前人,“连酲,我可使人传信与宋家,只此事你我和孟冲得知,一旦事发,孟冲发作,你我非死即伤,你……”
连酲一听竟有办法提前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传信,连忙道:“那你赶紧的!”
楼阑看了看左右,连酲急得恨不得自己上,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见楼阑将手指横于唇间,口哨声响,远处天际便出现一抹越来越近的物事,它接近后,先是停在了远处门首房梁之上,转着脑袋东张西望,确定了甚么似的,它才朝两人这边飞来,楼阑伸出右臂,稳稳使它有个落脚的地方——但见它体型庞大,英姿勃发,喙如金钩,碧眼玉爪,一身雪白素羽。
“这是,白色的海东青?”连酲惊讶道,“你还有这好东西?”他想到他和连岫声养的两只小鸡。
“嗯,”楼阑眼神复杂,“它平时颇为凶狠,见生人就欲扑啄,今个倒稀奇,它不嫌恶你,反而还对你生了好感。”
连酲说自己从小就讨小动物喜欢,他还是专注正事,“这要怎么传话?万一被人看见如何是好?”
“今上也养了不少海东青,平日也会放出来使它们自己玩耍,就算是看见它了,也无人敢出来告说。更何况,它极其聪明,去了宋家,它还会多去几家略作停留,以便混淆。”楼阑这边已用左手执笔写了“山雨已来”的纸条,他将纸条塞入海东青的利爪当中,喂了它一块肉干,它走时,又看了眼连酲。
眼看着海东青飞走了,连酲望着天际愁思不已,难怪古代人喜欢伤春悲秋,日子过得如此胆战心惊,换做是他,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还在想着,他便感觉有人在掏自己荷包,他扭头望去,原是楼阑,楼阑被发现了也依旧面无表情,“它方才看了你三四回,我要看镇抚使大人荷包里是否藏了食儿?”
“……”连酲推开对方,鸟头人,无聊。
另一边的连府,吉兴很是乖觉,气喘吁吁地将消息带到了,又知晓了角门上的不会将话送到一丘,就亲自往一丘跑了一趟。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这惊才绝艳的连岫声,真真是仙人之姿也断比不了,他便是站在对方跟前,就不禁想要把自己个缩起来,好生羞愧的,也就他们连镇抚使能把这样的人当弟弟了,吉兴只会把这种人当亲爹孝敬,当菩萨供奉。
“要晚些来家?”连岫声放搁下了笔,“可有告知你缘由?”
吉兴摇头说没有。
“是与惠王家的小世子去勾栏听曲儿去了,还是与张贤吃酒去了?或是这两个都在,再加上卢贞,凑银子去找妓女谈古论今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