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回
当夜雨水未断,风乱吹宋家门口白幔,连府满门把郎君苦盼,亦有小人不眠不休,千算万算。
堂子胡同里灯火通明,灯烛火把把雨夜照耀得恍若白昼,两边题满山水字画的墙壁已被溅上无数鲜血,因是老胡同,多有斑驳裂痕,雨水也冲刷不掉,因死的六人都是官宦家庭的郎君,于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大理寺卿、锦衣卫衙门等部门悉数到了场,头一个被拿来问的就是明漱丫鬟。
“可有听见什么打斗声?”
“未曾听见,只知他们走远了,我当他们离开了才开门出来看。”丫鬟在之前晕了过去,被灌了好几碗药才醒将来,这会亦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夜里可见有生人在此徘徊逗留?”
“不曾。”
还没问几句话,就听一声长吁,众人回过头来,原是一架车轿急急进来,没等马夫放板凳使人好下地,马车帘子就被一把掀开,一白皮美髯的中年男子跳下了马车,虽是一身便服,却亦是锦绣华服,他推开小厮递来的伞,大步朝现场走来。
“我儿在哪里?是谁杀了我儿?!”他一路奔来,有一校尉掀开地上一面白布与这鸿胪寺少卿看板子上尸首,“陈大人,节哀。”
男子见日前还活蹦乱跳的孩儿,如今脑袋身体分家,顿时双腿如面条发软抖颤,两个小厮从旁搀扶,连句完整话也说不出了。
后又是两个死者的家属赶来认尸,一个是詹事府府丞,一个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亦是哀啕遍地,哭天喊地,一群人看着,心中好不可怜他们也。
再是两名仵作到了,他们将白布全掀了开,一人作文字记录,一人查验尸身伤口,在这过程中,又两名死者家里人赶到,因不能扰了仵作,只捂嘴在后头哭,几个部门老爷则在旁由几人撑着伞低声商讨这等恶劣大案要如何处置才好。
“有一人乃是孟指挥使内侄,此人可是个魔头,又颇得今上器重,若与不出个他满意的交代,按他心性,我等怕过不了明年京察。”
“大理寺的左卿是连家老爷,连家在今上跟前亦是得脸,不如使人去叫他来,只说案情紧急严重,要老先生来查办。”
“连大人为人油滑如泥鳅,胆小如硕鼠,你若说紧急严重,他反而不得来,只会推说大理寺查办甚么案子,待你等查完他放来复审便可。”
“卢大人,”一老爷朝五城兵马司卢青岩也是卢贞父亲作揖,“你与宫中秉笔崔太监颇有交情,何不修书一封,使他来瞧?”
卢青岩沉声说不可,“我等不如合写一奏本,直接呈与今上,此等大案,我等已是做不的主了。”
待他们几人推三阻四一阵,总算寻出个办法来后,仵作过来回话:
“六名死者,有一名死因是割脉放血,不属刃伤,似瓦片之物?有四名死因是刺胸,竟是棍棒之类所致,最后一名,虽能见颈下伤口,此伤却非他致命伤,他的死因是生前枭首,其余五人都是死后被砍了脑袋。”
“小的还发现,嫌犯杀害最后一人所使用的刃器,与小的日前在诏狱里所查验的一具尸体上的刃伤,出自同一种刃器。”
其余三位官员还未反应过来,卢青岩却是知晓仵作所言何事何人,锦衣卫衙门虽是秘密拿人,可他五城兵马司也不是吃闲饭的,他知对方所指的是被连家那三郎暗杀的校尉,于是走将上前,低声问:“你所指刃器,可是连家三郎所持?”
仵作说正是。
“放屁!”卢青岩大喝,“连家三郎昨日就被关入了诏狱,如何又出来杀得了人?再者,这几人哪个单使一个都能降服他,他如何以一人残杀六人?”
仵作忙说:“老先生莫急,小的并非意指凶手是同一人。”
“卢大人先消气,且看那小郎脸上是否有章印?仵作也可一同查验了?”有大人老爷负手走过去。
仵作跟过去,说:“小的亦查验过,此印乃是生前所盖,虽已作了记录,却不知这是小郎们顽皮自己个印的还是凶手所印。”
卢青岩大步过去,蹲下来仔细一瞧,便是面色大变,冷汗直流,魂飞魄散。
“卢大人,你可当心!”有人来扶,问他这是怎的了。
“毫末之木,毫末之木啊!”卢青岩忽而大喊大叫,歇斯底里,似是大笑又似是大哭。
待一众人围将过去将他按下劝慰安抚,他才状若疯癫地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此印非常人之印,而是先朝蔡阁老之私印!”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惊惧交加,忽而,神京上空一声霹雳,万家门户骤亮骤暗,便是道道暗流席卷如鲲鱼在搅,层层雨云汇聚如潜龙狂啸。
少时,又有人来报卢青岩,古道有村,衙门一匠人,惨被屠了满门。
有老爷先是细问,来报的人回说:
晨间,有挑菜去城里卖的老汉自吴家门口过路,见门敞着,嘿哟朝里唤了声,没听见吱声,侧起身子,用扁担一头去将门彻底顶开,登时,老汉就被门内景象吓得两筐菜都顾不上挑起,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死人了。
死的是锦衣卫衙门里的工匠,手艺活在神京闻名,先帝在时,吴家老太爷就深谙打铁造器工艺,到吴萩已是第三代,因是衙门老人,又得过先帝赞誉,于是里长使人快驴来报案。
卢青岩抓住他,问:“可有死者脸上有章印?”
那人一愣,“老先生又未去瞧,怎的知晓吴家老太爷脸上有印?”
又一大人从卢青岩身后冒出,“章印可是毫末之木四字?”
那人回话,“并非毫末之木,是一溥周流。”
其余多人不知这又是何意,就问卢青岩,“卢大人,这可亦是逆党?”
卢青岩闭了闭眼,心乱如麻,“这我就不晓得了。”
“既与逆党有关,还是速速呈上奏本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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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近卫鸣鞭,文武百官身穿朝服持笏板进奉天门,分列东西,一拜三叩首,露天请奏。
但见一人不顾奏事要领顺序,不管不顾出了列,到御前跪下,声亮如洪钟,“臣五城兵马司卢青岩,为先朝蔡氏之逆党重出水面一事请奏!”
皇帝在椅上本漫不经心,闻听蔡氏逆党,忽而汗毛森立,他骤然起身,头上翼善冠几欲不稳,过了半晌,他才轻声开口,“细细说来与朕听。”
卢青岩先是将堂子胡同一案说出,再禀古道吴家灭门一案,后提锦衣卫衙门镇抚使连酲因杀人入狱,他道:“仵作查验得出,三处现场的死者均为同一种刃器所致,依臣之见,逆党先是托吴家锻造与连镇抚使所使相同佩刀,后借刀杀人,栽赃连镇抚使,一旦连镇抚使身陷囹圄,济福郡主体弱多年,必定难扛这关,连家顿失皇家之力!”
“接着,逆党再灭吴家满门,以防锻刀之事泄露,却在撤手时与吴家老太爷脸上印下连大人私印,意图再次栽赃。”
“后接连屠杀六名官宦之子,便更是挑衅今上与朝廷!”
皇帝听后,扶椅缓缓坐下,“容朕想一想。”
满朝文武此时都已噤声少息,涉及逆党,他们便是一句话不敢说,一个字不敢言。
唯一人走将上前,原是孟冲,孟指挥使,他见礼后侧身对卢青岩冷嗤道:“卢大人好了不得的计谋,连镇抚使恼怒下属违逆怒而杀人,其父恼衙门工匠不袒护也杀人,杀人便罢,更是盖下私印藐视大尧律法……”
“好你个孟冲!”有人厉声发问,“你有何证据证明我父亲与三弟杀人?莫说我父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是我三弟,连只鸡都舍不得杀了,何以能杀一个大活人?!”
卢青岩只回以孟冲同样一个冷嗤,说:“那你又对你家内侄与一伙小友被残杀一事有何见解?亦是连家人作的?”
“许是连家与逆党勾结,里应外合。”孟冲淡淡道。
刚刚还在班内的太常寺少卿再也忍将不住,他扶着乌纱帽抱着笏板小跑上前,用笏板指着孟冲,大声责问:“我连家一心为君全心为民,当年亦是有铲除逆党之大功劳,如今门庭正盛,何以要与逆党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