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便在槐荫斋和连英一起在书房歇了一晚,睡前,连英本想和连酲讲讲孔孟之道,连酲糊弄了他几句,问二哥再考试可有把握,连英答自然有,连酲欲言又止,可惜书中并未提及过连英第五次春闱的文章命题,否则他还能暗中帮扶二哥一把,只是以二哥孤直性子,哪怕以神仙托梦之法泄题与他,他亦有可能拒绝收受。
“二哥此番若蟾宫折桂,顺利入仕,可定要不忘沟壑,不忘赤子,还要与六弟携手进退才好。”
连英冷哼一声,“你还教训起为兄来了?”
连酲双手枕着脑袋,也冷哼,“二哥虽是二哥,却多年遨游书海,论在朝廷里活动,弟弟还是稍强一些。”
连英道:“你又无要紧实事做,既是在衙门里游手好闲,又何来的在朝廷里活动?不过你亦是好心提醒为兄,为兄谢你一谢便是。”
“二哥,你若再考不上,当如何办?”连酲问道。
“再考。”连英答。
“二哥韧劲堪比蒲苇,志坚直追金玉,”连酲好奇,“和如琢表兄相比,二哥以为自己个与他两个谁更厉害些?”
连英没什么攀比性儿,细细思量过后,答说:“论学识他毕竟少学几年,不如我,可论性格才情,处浊世而能方圆并用,八面玲珑者也,远胜于我。”
连酲翻了个身,朝着二哥那边,道:“士人当有嶙峋骨。”
连英侧头,无动于衷地看着连酲,“见风使舵,朝秦暮楚,可谓士人?”
“……”连酲翻了个白眼,“二哥你若如此下去,我怕第五次春闱,你进考场都难。”
连英沉默了一阵,道:“我只顺其自然罢了。”
连酲虽未从二哥口吻里听出丧气之音,却还是不免同情,放在现代,四舍五入就算四次高考不中吧,高考还能每年一回,可春闱却是三年一次,晃眼便是十五年。照这样下去,万一日后连英和瑞哥儿父子同个考场比试,若父子都能高中,还能算是喜事,若他二哥又没中,估计就是八字有点邪门。
“要再考不中,”连英顿了顿,“我便不再考了罢,或可置办一间书院,就如同先朝蔡阁老一般,科考一事,自有我儿与当世后生去做。”
不鸡自己改鸡娃,二哥真的好可怕,连酲先提前为自己侄子祈祷,祈祷连英金榜题名。
连酲许久没有做声,连英以为他已睡着,也转过了身来,兄弟俩对上一双眼,齐齐眨了眨,连酲刚想说话,连英就道:“三弟,合家兄弟姊妹,为兄最是艳羡你。”
连酲只和连岫声掏过心窝窝,还没和二哥掏过,也没想到他还能和二哥掏,他问了句为何后,忐忑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二哥却一个字都没冒出来,他喊了声二哥,没听见反应,凑近去看,才发觉对方睡着了。
“……”连酲无语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发出声音,二哥说羡慕他,多半是羡慕他有个张爱莲那样事事为孩儿考虑的母亲,和吴花姐不同,吴花姐或许也并非不心疼二哥,只她言语粗鄙,动辄詈骂,母子之间多多少少要生嫌隙。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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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四日,连酲都只在槐荫斋活动,缺些什么,他只管使虎丘去前面蓬莱阁取,总之他不露面,刚开始倒还正常,待到第二日,进财就抱着书来找二哥儿,说是他家哥儿找了几册好书要与二哥儿考学用,连英本就视连岫声为泰山小北斗,还使进财去请连岫声来和他一起讨论经学。
不过连岫声到底是没来,祭祀太庙一事马虎不得,他和连葑都走不脱身。通家上下都各有忙活的,只连酲,动时在槐荫斋竹林里习剑,静时在卷棚中纳凉冥想,几日下来,一事无成,一无所获。
待终于熬到了祭祀太庙那一日,百官三更便要在午门外候着,遂只到掌灯时分,连酲便穿戴好衣裳,便是一身绯色绸子云纹大袖袍服,胸前是从三品豹子补子,系白玉革带,穿皂靴上脚,又戴平时坐班上衙轻易不戴的五粱冠,他抓了腰刀出蓬莱阁,候在院子里打着灯笼的虎丘都差点没认出来他。
“哥、哥儿?”虎丘磕巴着作揖,后新鲜极了似的跑到连酲跟前,“哥儿你穿这一身可真威风!好生唬人,阎王见了你都要躲着走哩!”
连酲是和虎丘持一个意见,却在从另一扇门里出来的连岫声眼中,并非同个看待,但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潇洒美少年一枚。
好几日不曾见得连岫声,连酲本英姿勃发,玉树临风,霎时心虚起来,他走下台阶,心不在焉指着对方身前,“你这孔雀补子倒比我的豹子好看。”
连岫声淡淡道:“五爪金龙踏祥云更得我心。”
“?”几日没理他,发羊癫疯了?
而虎丘虽没读过几本书,却也忙在心中想,皇帝赐服是四爪,那五个爪子的金龙,喔!是龙袍!于是吓得虎脸儿煞白,“哥儿,六哥儿怕是还没醒呢。”他在后面小声说。
连酲便拿了虎丘手中灯笼,使他回去歇宿,自拉着连岫声朝外走,压低声音,严肃道:“你疯了不成?此话岂能张口闭口就说,要蛰伏,要韬晦!”
连岫声停下脚步来,与连酲作了个揖,“谨遵兄命。”
连酲看对方竟比日前识相了些,不免安心不少,摆摆衣袖,一手负于背后,一手端于胸前,气沉丹田道:“唉,你究竟何时能使为兄少操些心?”
连岫声放下手来,袍服被晚夕凉风拂得微扬,他着官服虽亦是个玉面人儿,却是貌若春花,目若寒霜,他如涓涓流水般娓娓说道:“三哥,一日不见,如三秋夕,哥哥浑不理睬我,只管在槐荫斋过快意日子,却不知我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只恨不得一把火将槐荫斋烧个干净,使三哥再无处可去,更无处可躲。”
第91章 第九十一回
连酲不知如何应他,幸好有爱操心的连葑特意绕路过来查看两人是否准备完全,他臂弯里夹着官帽,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说话,“轿子和马都在门口停好了,你两个还傻站在这里作甚?”
连葑左边拉着一个连酲,右边拽着一个连岫声,“父亲身子还未好全,此番他去不了,我们兄弟三人,定不能与家中丢脸!”
“连家哪里还有脸可丢。”连酲咕噜着,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于是被连葑从府中一路教训到府外,待他上了他的的卢,连葑弯腰坐进了轿子,还掀起帘来咕叨个不停,“你真是使大哥很失望呐,旁人看待连家不公也罢了,你怎也如此说话?你可晓得,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说的便是我们连家呀!”
“……”连酲坐在马上,弯下腰趴着抱住的卢的脖子,使劲想要看清楚连葑的神色,莫不是反讽?在与大哥一双慷慨激昂的眼睛双双对视上后,连酲才知大哥非反讽也。
但连酲甚么也没说,他总不能告诉大哥,连家最是两面三刀了,老的背叛老友,中的偷藏逆党后代,小的意图谋反。
连酲随即又直起身来,他回头看了眼身后连岫声所乘的那顶轿子,又慢悠悠收回了目光。
此番参与孟秋时享太庙祭祀的官员均已身着祭服候在了午门外,便是文官不足五品者,武官不足四品者,都无资格陪同君王祭祀,连酲率领锦衣卫导从仪卫队,而金吾卫亲军除去随同御驾的一部分,其余便已全部安插排布在去往太庙的沿途。他骑在马上,与孟冲还有亲军头领碰了面,孟冲对他自然没甚么好脸色,和头领搞小团体不和连酲讲话,连酲撇撇嘴,满不在乎去别处巡逻了。
一路都有人在作礼叫同知大人,连酲只略微点头表示听到了,他扫视着被层层宿卫锦衣卫包围的中心地带,下到最低等的侍从,上到公侯伯爵,因皇帝还未现身,三三两两,闲话不停。
他大哥连葑立于他长官太常寺卿的身后,与太常寺卿说着话的是礼部尚书张士洁和礼部侍郎连岫声二人,只连岫声没与他们在一起多久,又穿过人群,去到了他老师叶岕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