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哭着睡着,梦中又梦见了一丘那棵树,他知一丘是坐坟了,所埋葬之人都是书中枉死之人,他从初梦到时的恐惧到如今的悲极,便在梦中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敏孜,敏孜。”有人叫他,原是连葑,他坐在床榻边,披着衣裳,一连喜色,“有军丁来报你,说巡逻的远远见着一锦衣打扮的郎君,拉着一个板车,许是六弟,我两个快去看看。”
连葑说完,还没等再说一说,面前人儿就已经飞走了,听得一声“的卢”,马蹄声,哒哒哒,连葑这才回神,起身相追,“等等我呀,为兄没有马骑呀。”
连岫声拉着躺有蔡毫的板车,自是要走得慢些,不到十里的路,愣是走到了三更,他便还要一路走一路察看着蔡毫的状态,他知对方是活不长了,可却想要对方再活久一点。
见得远处营帐后,就有巡逻兵发现了他,过来查问了身份,他告对方不须报明身份,只说有人找他们小将军来了,他只是想逗一逗连酲,却没想对方竟来得那样快,没有赖床不说,还跑马来了。
连酲将马吁在了距离连岫声四五米远的地方,他定定地看了对方一会儿,着一身里衣跳下马来,赤脚踩在雨后泥泞里,弯腰抓起一把草根就朝连岫声掷了过去,“我讨厌你!”
错了错了,他本想说的是:你吓死我了。
连岫声只不解一瞬,便了然了,他下了马,大步走到了连酲跟前,将人一把拉入怀里,亲了亲对方耳朵,“连酲,你是知晓你已心悦于我了吗?”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回
时辰太晚了,连酲没将家人惊动,把连岫声和蔡阁老带回了自己的帐篷,三兄弟说了没两句话,连岫声借口一张床榻躺不下四个人,把连葑打发走了。
后又召了医官来与蔡阁老诊疗,医官只一味摇头,道:“筋骨已经全摔断,能喘气就不错啦,不过,我可用几味列性药,使他老先生这几日精神点,但能活时日不定要短些。”
连岫声自然不肯,却要先问蔡阁老意见,蔡阁老嗯嗯几声,“立时端来与我吃。”
医官开方煎药去了,连家兄弟两个打来水,取了帕子,与蔡阁老擦身洗脸,蔡阁老坚持要将头发也洗了,绞干再束起来,要正衣冠,两人忙活好一阵,才将老人打理整洁。
过程中,两个人发觉蔡阁老头上爬满了虱子卵,头发尽数成结,梳不开便只能用剪子剪了,落眼就又是一张瘦骨嶙峋斑点满布的脸,连岫声将脏活都往自己个手中揽,只使连酲打水倒水。
“数年以来,李皙都把您关在他的寝宫地牢?”连岫声低声问,眼中已是恨极。
蔡阁老不答,只不错眼地盯着连岫声看,又看连酲,枯朽的脸上容光焕发,“百转千回,周而复始,幸也夫。”
又问连岫声是得何人所救,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连岫声看了一眼连酲,“是我们父亲,您学生连溥。”
闻听连溥名姓,又得知连溥在不久前身死,蔡阁老竟苦苦支起了身子来,只实在身子不济,又只能躺回去,他痛心疾首,望着帐篷顶哀呼,便是心若刀绞也。
祖孙三人哭了一时,蔡阁老问他当年与连岫声的玉佩可带在身上,转头又问连酲手中可有一枚鲤鱼状的玉玦。
兄弟两人都先后点了点头,各个去将玉玦取了来,彼此这才发觉两枚玉玦形状雕刻竟几乎一模一样,连酲比连岫声要先反应过来,日前张爱莲曾同他说过,他手上的玉佩乃是一君一臣。
“连酲手上这枚,鱼儿是往下游的,为君者,该处上泽下,躬身下行。湫儿手中的,鱼儿朝上游,意为臣者,负重而攀,事君登高。”蔡阁老说完,望着连酲,“你日后待你母亲须要孝顺些,她与李皎之间彼此均只有君臣家国,这枚玉玦,李皎应是想使你母亲在考察李皙通过后,再将玉玦交与李皙手中,只李皙此人,不堪托付。”
"奉母以孝,人子分内事,晚生自当铭记。"连酲眼泛泪光道。
蔡阁老看了连酲一会子,突然道:“你是被李皙逼反的?”
连酲应是,问老先生如何知晓。
“李皙心思狭隘,自小眼中见不得好物,见了便欲毁之,你心思透彻澄亮,他想必厌你得很。”蔡阁老说。
连酲撇撇嘴,说我才不怕他呢,后起身去外面打水洗脸脚,将营帐留与了连岫声和蔡阁老。
连酲端着木盆刚走,蔡阁老便拼尽全力支起身子,挠了连岫声一耳光,他光秃秃的嘴巴骂了句竖子,“以下犯上,当枭首诸之!”
连岫声双膝跪着,“孙儿待连酲真心,天地可鉴。”
“他为君,你为臣,日后他要为李家绵延皇嗣,你亦要重振蔡氏,你便是想要气死我!”
“总之您也活不了几日了,不消孙儿来气。”
蔡阁老还待说话,连岫声就垂眼接着说道:“祖父一生,为君,为学生,为百姓,可有一时片刻为自身活过?”
“在其位,谋其事,何错之有?你又为何不满?”
“我不曾尸位素餐,只图与连酲一生作伴,又何错之有?”
端着水盆的连酲没想到两个人多年后再得想见居然还能吵起来,他又端着水盆,蹑手蹑脚走远了,他在一处泉眼蓄起来的水池边站定,头顶有轮弯月,他低头就能从水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年纪轻轻的一枚大学生,脸上竟有了一丝丝风霜痕迹?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连酲心想,若自己真能做一国之君,以后除非家国保卫战,便绝不使臣民参与战争。
之后他蹲将下来,捧了把清水搓了搓脸,再度低头细看,又帅了。
荡漾的水影中,渐而又漾出一张脸来,也帅,但不是连酲的脸,连酲转过头去,正好被来人偷亲了一口嘴巴,连酲被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
连岫声眼疾手快将人拉住,连酲生怕被人看见,附近营帐里可全是家里人,两人拉拉扯扯之间,在岸边草地上滚成了一团儿,连酲急道:“为兄允许你亲了吗你就亲,你等着,你等我登基,我第一个砍你。”
连岫声问三哥要砍他哪里,砍了他来内廷与三哥做掌印太监可好,连酲骂他不要脸,连岫声笑着贴上三哥嘴唇,两人唇瓣都凉丝丝的,触上后,却都瞬即滚烫起来。
连酲试着推了推,没能推得开,便放空了,放任了,这个男同看来是不得不当了。
池塘边草地柔软潮湿,但连酲几乎只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一股极淡的血腥气,他唇被衔着轻轻吮吸,不自觉打开,待舌尖被咬疼后,他才回了神,上方连岫声正定睛看着他。
不对视还好,一对视,连酲浑身都沸腾了起来,他忍不住扭动身体,想要出逃,但又被攥住手腕按得无法挣扎,连岫声贴在他耳边道:“连酲,莫动了,明日生死且不知,你我不该再空耗光阴。”
连酲只愣了一下,整个人便被搂抱起来,坐于了连岫声腿上,连岫声一下一下亲着他的唇,双眸如含秋波,问他,“明日事成,我将助你定群臣,送你进太庙,便是千古一帝,我也可使你做得,只是我有个条件。”
连酲又不是很想做皇帝,哼哼着不答应。
连岫声问:“若群臣使你广纳女子充盈后宫,绵延宗嗣,你当如何?”
连酲因跨坐在连岫声腿上,要低着头和连岫声说话,他双手搭在连岫声肩上,想也不想就说:“我又不是种猪!”
后道:“再者说,我本没想要那位置,高处不胜寒呐六弟,”连酲语重心长道,“更重要的是,那位置,不应以血统论,而应是有才能者居之,该广纳的亦不是女子,或男子,该是天下有才有志的贤良之士。”
祖父所说的话到底是流了只言片语到连岫声心里,他已无法忍受连酲身边出现任何女子,更遑论两人行鱼水之欢,莫不是当他死了不成?他打量着连酲,两片桃腮红红,这般娇柔媚态,便是被他人只觑半眼,他也难抑杀人之心。
连岫声握紧连酲的腰,缓缓道:“我虽不知你话语真假,但连酲,你要诓骗了我,你便是坐在龙椅上,我亦能使你成我笼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