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连酲茫然无措如雏鸟,她心揪起来,又让后面的妈妈子把他给扶将起身,再看看膝盖有无跪伤。
“我无碍,母亲不要气伤身子就好了。”连酲推开老妈子,说道。
张爱莲叹气,转头继续与连葑商量寻先生的事宜。
连酲不想张爱莲再伤怀,便道:“与先生道歉赔礼,可行?”
“梅老执道冬烘,他若决心返乡,不可转矣。”连葑说道。
正当张爱莲和连葑焦头烂额却又不太舍得去责骂连酲之时,外头传来一道丫鬟的声音,她唱了喏,往屋里喊了声,“六哥儿进来了。”
今日休沐,连岫声动手摘了黑布披风后,底下一身豆青兰草纹圆领常服,看着爽利明朗不少,不比官服给人的威压重。
他先朝张氏施了礼,又给连葑和连酲作揖,才开口道:“远远地听见了屋里争吵,所为何事?”
张爱莲把祸事简单地同连岫声讲了一遍。
连岫声听完后,沉吟片刻,道:“这倒不难,母亲与大哥着人去寻先生,我可以先代课几天,翰林院那边我晚些去也可。”
过后,他忽的朝着连酲淡淡一笑,房室皆亮,“只是不知三哥是否乐意叫我先生。”
连酲喜不自胜,毫不扭捏,滑过去就给连岫声作揖,姿仪明秀,“先生请受学生一拜!”
张爱莲一愣,随即笑骂他,连葑也一连笑了好几声。
连岫声却是没笑,只是静静地瞧了连酲片刻,才伸出一只手来将连酲扶将一把,“三哥,我们之间不拘这些礼,请起。”
第11章 第十一回
连酲真是挺欣赏连岫声了,竟在关键时刻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可张爱莲仍要是罚他,这回是抄书,抄的还是《礼记》中的少仪篇,“年关事多,你就在家里安心抄书,待年关过了,你大哥去寻了先生来,你便再去学堂里上课。”
“我虽不指望你给家里考取个什么功名回来,但君子畏天命、大人、圣人之言,你且说说,你做到了哪一个?”
连酲躬身作揖,“回母亲,孩儿一个都未做成。”
“……”
张爱莲捂着心口,眼不见心不烦,让青竹送几个哥儿出去,后又让连岫声的小厮进来,让他去使周雅娘来,她们要聊一聊今年春节如何打发过去。
几个哥儿在院子里逛了一圈未满,连葑便忍不住了,开口道:“敏孜,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你可知延请梅老,我们几家下了多大的功夫?”
连酲蹲在两盆半人高的茂盛兰草中间,拖着腮帮子不讲话。
连葑站在他面前,摆着宽袖,长吁短叹,“梅老虽是对学生严厉,可严师出高徒,如今内阁中有两位阁臣在当年都接受过他的教导,你今日顶撞他,他的学生们少不得要与我们家过不去。”
这点连酲自是知道,古代人讲究同门同乡拴在一根绳上一起斗对手,但这等小事,不涉及政权,顶多见面呛两声,再者大不了再参上连家老爷两本,骂他一顿,总归不是大祸。
连岫声在旁也是如此开解着急上火的连葑,又问云姐儿闹肚子疼的毛病可好些了,将话题从连酲身上转移了开。
“吃了两副药,已经无事,多谢六弟关心。”连葑道。
连酲蹲在地上看着上头客套寒暄的两个古代人,无聊地打了哈欠,只在连岫声跟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包果子的时候,亮了下眼睛,而后低下头去拽自己的袖子,好像没有能放得下那样东西的空间。
“这是进财出门置办物什时顺便买的丝窝虎眼糖,我不好甜食,大哥儿可带回去给云姐儿解一解馋。”
连葑说了声多谢,便收下了。
“什么糖?”连酲慢半拍地追问,拽住连葑袖子,“大哥左右给我吃一个。”
连葑被这个没脸的搞得哭笑不得,又将纸包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连酲嫌自己之前在地上跪过好几回,手脏,“大哥与我嘴里扔上一颗,看我接得住否。”
“你当自己是猫儿狗儿?”连葑口中虽这样说着,却还是打开了纸包,他正要伸手去拿,旁边传来一句声音清润的“大哥,我来吧”。
连酲只顾张着嘴,谁喂给他吃无所谓,他见换成了连岫声,就把脑袋转向对方那边。
连岫声垂着眼,睫羽如旁边幽暗如墨深的兰叶,他没使丢的,而是直接将糖放入到了三哥口中,三哥仰着脸,猫一样眯起眼睛,“好甜。”
连酲觉得跟龙须酥差不多,但没那么黏嘴巴。
连岫声觉得三哥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还要吃吗?”连岫声还预备去拿糖喂三哥。
却被连葑给挡住了手,连葑“欸”了长长的一声,“若不是你说这是给云姐儿的,我怕是都认为你这是买给你三哥的了,你们如今相处倒好。”
他又唠叨起来,“既是要好,便一直要好,莫再像从前,今日吵明天打,底下小厮丫头子也有样学样,指桑骂槐,一棒子打一院的人,我多时不爱管,非不管也,只是全家爱说我多揽事,我原也不是当家的人,便也越发不爱管了。”
连酲看着远处发呆,连岫声也一直用手指抚摸探到身侧的兰叶,神游天外。
连葑活动了半天口舌,总算是愿意停下了,他说道:“我院里还有事,便先行离开,延请先生的事宜,岫声也要多多帮衬才是,不然都兜不住敏孜这个祸星。”
连葑终于走了,连酲长舒一口气,“大哥可真啰嗦。”
“嗯。”连岫声看好戏似的提醒连酲,“三哥今日事忙,我便先告辞了。”
连酲不太懂连岫声是什么意思,全家最不忙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看见连岫声背影消失在兰园门首,虎丘便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
“二哥儿到处在寻你,说要带你去向梅先生请罪。”
二哥儿?那个屡试不中的连英?
连酲懒得与人发生冲突,他站起来便朝另一个方向跑,可兰园宽敞明亮,一时间也没有个可以跑的地方,连酲索性蹲进了几盆兰草中间,让虎丘用那蓬盛的叶子盖在自己头上,他则不出声,直到穿着黑布直裰的连英手持戒尺冲了进来。
这是连府二哥儿的首次出场,连酲目光一直跟随着对方,比起连葑的面如山石,原身的娇艳妖冶,连岫声的清润冷淡,连府二哥儿的相貌身形就要显得平凡羸弱多了,很符合连酲对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书呆子刻板印象。
连英先是在院子里找了一整圈,没见着连酲,但见着了立在厅堂帘子外的虎丘,他几步跑过去,“你家哥儿可在?”
“不在。”虎丘说。
“你为何在此?”
“闲来无事,替我家哥儿前来探望夫人。”
连英沉默一瞬,“此举甚好。”
说完后,连英便转身,走下了台阶,他到了院子中间,忽的记起自己过来的主要事宜,又气势汹汹回到了虎丘跟前,"蓬莱阁无人,你却在此处,你家哥儿为何不在?"
连英一戒尺打在了虎丘手背上,“贼小棍儿!助纣为虐,连敏孜顶撞先生,恼得先生这边要返乡,他倒好,躲将起来,是打量着躲一辈子不成?”
虎丘受了打,依旧咬死不说连酲藏身之处,连英也不是个喜爱拿奴才出气的人,转身负气欲离去。
将要走时,他却又站将在院子中央,望满园之伶仃冬色,叹人生之反复无常,“分明指与平川路,错把忠言当恶言,连敏孜,你便好自为之罢。”
确信连英走干净了,连酲才小心挪出来,虎丘忙来帮他摘身上的枯叶,拍灰尘。
“可把你打疼了?”连酲看见虎丘左手背肿起老高。
“不消事,二哥儿一贯严厉,家中一半儿小厮都让他打过,这已经算是轻的了,多谢哥儿关心。”虎丘说。
连酲便从口袋里摸出几钱银子,给了虎丘。
虎丘不要,说:“我受回罚你给回银子,就是通家金子也经不住这样败,哥儿你是主子,小的是奴才,小的袒护你就是袒护小的自己个,我不要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