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的蜜煎好贵呢,过年时候爹与我买了一两他家的糖水青梅,我都舍不得吃!”
“他家的糖水青梅最好吃的!”
连酲回头看了看,他没买,就问,“真的好吃?”
“真的,大人没吃过吗?”
连酲摇头说没有。
几个小孩手舞足蹈地与连酲形容糖水青梅有多好吃,原来世界上还有他们吃过,锦衣卫大人没吃过的东西,这么想想,他们或许比锦衣卫大人还要厉害呢。
远处那只裂了口子的石狮子旁,不知何时站了个面色疲倦的布衣男子,一个小女孩先望见了,提醒连酲,“李三叔!这位大人是来找您说话的!”
连酲看过去,李三儿示意他进家来,于是连酲忙把手中剩下的蜜煎都与了几个孩童,起身牵马小跑着进了下岗员工的家。
这是连酲头一次踏足古代平民的家,他迈过了门首,里头便是疏于打理的院子,李三儿接了他手里的缰绳,帮他把马栓到了树下,引他入屋内,挪了凳子与他坐。
窗子不明净,墙也不保暖,采光自然也不好,不过这会乃是夜间,油灯不是现点,而是李三儿从间壁房里挪来一盏,小心搁置到连酲手边方桌上,过后李三儿又提来了一壶茶水,拿了两盘干瘪瘪的水果来后,方才主陪客坐。
说到底,连酲还是个大学生,他读过书,知晓一些理论,实践经验却等同于零,李三儿不是原身家里人,不是他插科打诨可以随便糊弄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先问了对方可知有人替了他千户一事?
李三儿凄惨一笑,“此事我白日间就已晓得,倒不意外,近几月来我多不去衙门点卯,亏得镇抚使帮我瞒着,能拖到今日亦是老天厚待。”
“你倒想得开,”连酲眼神复杂,“你可知是谁替了你的位置?”
“你。”
“……”连酲本想装腔作势的,装不下去的,问对方如何得知的。
“我在南衙门呆了近二十年,这点子消息都拿不到,莫不是白干了?”李三儿被这没甚么心机的小郎君逗得一笑,又思及对方方才待顽童可爱可亲,想自己位置不是安了个宵小之辈,心下轻松些许。
连酲无言以对,遂一口饮了手里的茶,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门外,去马上把一马背的东西都解了下来,拎进屋里,哐当一声,放到了正堂桌子上,说:“这活计我本是一时心思,不想阴差阳错挤掉了你,这些物什乃是我买了补偿与你的,还望你莫多心于我。”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要找人阴我,更不要找一些南衙门的老辈子一起整我,这是连酲的心里话。
李三儿一怔,随即面上惊慌,起了身,作揖道:“朝署之流,去了又来,大人何须如此多礼?”
连酲扶他手起来,问他下一步如何打算?
那被挪了油灯的房间里头传来妇人的咳嗽声,李三儿来不及回话,忙撒了手跑将过去,很快里头就传来轻言慢语的说话声。
连酲在原地踌躇半晌,不知要不要去听,去看,还未下定决心,他人已经扶门站在了那方。
但见里头一方天地只空空的一张床榻,床帐四面落下来,严严实实挡住了里头的妇人,她虚弱地说着话,“可是楼大人?三哥,莫再受楼大人的恩了,还不起了,我怕是就这两天的功夫了,你往后可算是解脱了,你但听我说,待我走了,你再迎个体健的进门……”
李三儿怒叱,“又说糊涂话,好好的人,走将哪里去?”
两人说了会儿话,都流了眼泪,李三儿再出来时,只是红眼,与连酲说让大人见笑了。
连酲早已坐回了凳子上,问你浑家得了甚么病。
“不知甚么病,面黄如纸,连着眼珠子都黄了,肚大如十月临盆,吃了不知多少副药,都不见好。”李三儿道。
连酲一听就知道是肝病,肚子大那是腹水,只不过他不是医生,也不知这病如何治,只能和李三儿一起唉声叹气起来。
“我浑家是留不住了,我心头也早知晓,楼大人一向因此事照顾我,我心中总是以为对他不起,更对不起每月得手的俸禄,大人这一来,倒使我心上的石头不见了,我也方得以好生再陪她一阵子。”
连酲走时,又从袖里拿了银子与他,“伍哥与我说你一身好功夫,使得一手极厉害的刀法,你以后要是能找到活计便罢了,若找寻不到,你可来连府寻我,我可与你一口饭吃。”
李三儿深谢了连酲,送他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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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宵禁时候了,连酲还未来家,张爱莲不放心,早早地就令人搬了把椅子,她管情坐在门口等,都快成一块望儿石了,引得进出丫鬟妈妈子笑个不停,说夫人平时这不管那不管,眼瞧着是不上心了,结果三哥儿只入衙门上工一日,就心焦得饭吃不进,水喝不下。
不过一刻钟,张爱莲旁边又来了人,是大哥儿连葑,他身上官服早已换下,紧锁眉头而来,先见过了张爱莲,“我方才去了蓬莱阁一趟,本想找三弟说说话,问问他在南衙门呆得如何,两个丫头都说没见着人,原竟是还没来家的。”
张爱莲心中紧张,只恨不得派人出去找了。
长久干坐着。
“云姐儿可好?”张爱莲问连葑,“好几日不见她了。”
“她近日好着,已听母亲的,入了学堂,明日我使她娘带她来与母亲请安,顺便认字与母亲看看。”
“那好。”张爱莲不由得笑起来,但嘴角很快又耷拉了下去。
余光中,她又见了抹身影出现在门首之内,越发靠近,是六哥儿连岫声,他也换下了绯色官服,着一身不那么扎眼的月白直身,冰壶秋月,一尘不染,“也快宵禁了,声哥儿这是要出门?”
“……”连岫声是没想到张爱莲与连葑也在的,他面上平静,先与两人各自行了礼,后才道:“我散了衙,又来家用过了晚膳,始终不见三哥,好生担心,方来俟其还家。”
第44章 第四十四回
连酲从李三儿家离开,骑马又回到了那家点心铺子,打了两包糖水青梅,他一包,六弟一包,另又给家里人买了些别的小吃。
回家路上,他就打开了自己的那包,慢悠悠地吃光了,小孩儿的口味果真可靠,酸酸甜甜,还treetree的。
隔着老远,连酲望见家门口站了好些人,他好奇张望了一番,下了马,牵着绳子更慢更谨慎地走。
什么热闹?
抄家提前了?
连酲在想要不要骑上马就跑,虽说跑掉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他没有路引,多半连城都出不了,可他本身又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哥,他大可拆了冠帽,混入丐帮,更名改姓,乔峰是也。
越发走近了,他的身影暴露了,秋芳打着灯笼从阶上跑下来,一脸着急,“哥儿怎的才来家?家老爷和大哥儿六哥儿早早地都回了,这会儿晚膳都用了,劳得夫人在这门首下吹了一个时辰的风。”
啊不是抄家,是等他回家,连酲冰冷冷的心口回了暖,有小厮过来牵走了他手里的马,绕去角门那边进了,连酲忙拎着大包小包朝大门口跑,在台阶下就喊娘,连着喊了好几声,愣是把张爱莲绷成铁板的脸给叫化了。
“今夕你若在宵禁后才着家,我定不保你,非让你挨上一顿板子!”张爱莲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连酲的额头,看向旁边,“快与你两个兄弟也说话,都担心你的很。”
连酲与连葑问了好,又看向连岫声,把手里的一包糖水青梅递过去,“喏,特意与你买的。”
“多谢三哥。”人多眼杂,连岫声表现平静,只是在看见三哥又解了包点心出来,又说一句特意与大哥买的,又解一包,说特意与母亲买的,好个特意。
剩下的,连酲都与了秋芳,托她使人往各院子里送。
秋芳说:“哥儿大方,一月俸禄购买这些果子点心的么?”
糟糕,连酲回答不上来,他打从穿书以来,就没为钱发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