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阑被贬突然,上下都惊异得很,他母亲可是长公主。
连酲不认为这是好事,因为他这个镇抚使有名无实,平日公务大多仍是楼阑在管,而连酲正好可以借自己不懂事务的理由对孟冲之流的暗示拉拢推三阻四。
可楼阑这一下去,楼阑派变连酲派,他就得硬着头皮扛起反孟冲反秦天柱的旗帜了,不然整个锦衣卫衙门还有他什么话语权?
尽管连酲并不热衷于争名夺利,可衙门里上下一体,他若真做甩手掌柜,万一那两人背后做些大逆不道之事,将他连累,那他甚至都用不着操心连岫声奸佞与否了,他自己便是!
连酲将楼阑叫到往日南衙门的无人凉亭,表示镇抚使的事务还是归于他处理。
楼阑沉思片刻,说:“镇抚使大才盛德,不须妄自菲薄,下官一千户听命行事了了。”
“哎,你是怕怎的?”连酲坐将下来,请楼阑也坐,“这衙门里暗潮涌动,我本纨绔,如何处理的来,你在衙门多任事,我是爱厚你才蒙托你。”
楼阑盯着吊儿郎当的连酲,也知对方来衙门里任事全然是为了玩耍,而锦衣卫里最不缺的就是他这般公子哥儿,只是时势将草包造就英雄,一个做校尉都不够格的废材竟被捧上镇抚使的位置,一朝无人帮衬,就丢丑败相。
于是楼阑直言道:“我与指挥使素来不对付,你托我为你行事,我便会与他作对,来日酿出祸端,你可承受得起?”
“哈?”连酲看着楼阑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笑说:“你当我就与他对付的来?”
楼阑正要讥讽,连酲倾身截断对方,“楼千户,你须知晓,同树异枝,同枝异叶,我祖父行事不端,你也说了好几回,可你可于我身上见过我行小人之事?我虽不知你与孟指挥使作对究竟是为了甚么,可却知是因为甚么。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我以为你不必事事与我相拗,更何况,你又岂知对方不是与你殊途同归?”
楼阑本来已在思考得道者多助,却在连酲说殊途同归时,他一下站起来,表情比之前更要充满讥讽,他道:“我与天下人殊途同归,也不会与尔等同流合污!”
“……”连酲见对方气冲冲地走了,眨了眨眼睛,这么大的气性,谁和你殊途同归谁倒霉。
试图使对方归顺自己的大计失败,连酲晃悠回到了存放文书的房室,吉兴与乔玉儿还在矜矜业业地整理,打着出去执行任务的幌子,快马到了王府。
李琬亲自出来相迎,一盏茶还没吃完,就将所知之事悉数说与了好友。
“也不是甚大事,是年前有锦衣卫到鲁府锁买卖皇木造假之人,私底下收了贿赂,只做个样子,关了没几日又放了。楼阑负责调查这伙锦衣卫,漏下了几人,这几人还都是千户,所收贿赂好几万两银是有的,今上发了怒,把火气都撒他头上咯。”李琬端着茶碗笑嘻嘻地说,“我特意为你去打听的,你不来问,我都要亲去你府上把这好消息送与你。”
连酲以为楼阑这人颇为严谨,怎会犯如此重大失误,李琬也知他疑惑,说:“那可是皇木,看似是木头,实则是金子,我父王都好生眼热,偌大锦衣卫,怎可能查的干净?”
"你都知晓,今上能不知晓?"连酲问道。
“嗯哼。”李琬低声说,“不止楼阑被贬了职,工部尚书也遭到了斥责,罚他在家自省三月。”
“怎的还牵连了工部尚书?”
李琬:“我这可是热乎的消息,敏孜你得先说怎么谢我我才告你。”
连酲催他,“随你便,你要甚么,赶紧说。”
“你今个在我家歇宿,我就告你。”
连酲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后催李琬快讲,李琬这才满意,款款道:“要不说今上英明神武呢,日前下了朝,今上思兄心苦,走到正在建的薤露殿门口,走了几步路,发觉有一批木材模样不对,就暗地里派人查了一番,这一查,就查到了楼阑头上,可这工程本身是工部负责的嘛,工部自然也难辞其咎,于是一通都罚了。”
“还有个好消息,我留到最后告你。”李琬用眼神喜滋滋地瞄着连酲,吹着茶汤:“此番事故牵连,倒好事了你家六郎,今个旨意到了翰林院,你家六郎不再是翰林院修撰,改到工部任左侍郎。”
连酲脑子一下炸开了。
李琬还在说:“还得是你家六郎,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到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他花费时间可没到一个年头,敏孜,你说,连岫声这厮可是得天所助?”
连酲一时忘了神,满脑子都是十六岁的状元,十七岁的工部左侍郎。书里记载的是对方二十多才入内阁,可如今看来,现实与野史略有出入,现实居然更离谱!
第55章 第五十五回
连岫声晚夕才从翰林院回到家中,他没回一丘,先去了流芳阁,告了连溥他升任工部左侍郎一职,连溥手中茶碗跌落,洒了一地,他惊魂未定,似惊似喜,快步绕开煮茶的炉子,双手将磕头还未起的连岫声扶将起身。
连岫声对他的触碰难免心生憎恶,只面上不显罢,思及三哥,他还是忍了,任由对方拉着自己,走到书房里间。
里间素白墙壁上挂一吊屏,屏上是仕女斗鸡图,底下一条案,条案上堆满画轴。
连溥使他稍作等候,将画轴抱起放到了一旁,手指在条案桌上摸来摸去,最终桌里发出咔哒一声,他拔出一道暗格,从暗格里拿出一画轴,展开看,竟是一幅男女秘戏图。
他瞥一眼后面的人,“狡兔且有三窟,你且等着看。”他一连从条案桌里拔出了七八个暗格,每道暗格里藏匿的都是一些下流玩意,拿到最后,他勾出一条细红绳来,汗水便从此时涔涔淋淋地自他脸上各方落下,下雨一般。
红绳似坠有一物,将木板暗格敲响,连岫声垂眼,眉心蹙了蹙,因觉得耳熟。
窗边湘妃竹卷帘倚着地,只漏几缕光线进来,外面风吹树摇,房室里的光影也跟随着摇曳了起来。
在摇曳光影里,连溥终于取出暗格里的最后一物——一枚昂首起跃的鲤鱼形状的玉佩,温润有泽,白如截肪。
连岫声不语,只静静地看着连溥捧着它走将到自己个面前,他周身已然僵滞住,那玉佩从连溥掌心里活了,摆尾激浪,耸鳍飞跃,它融入到了一片使人无法不感到眩晕的光晕之中,悬于一白头老翁腰际,老翁取下玉佩,放到直勾勾盯着玉佩的孩童手中,孩童手小,几乎把握不住,老翁与他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我只愿你择一湫,偏隅而安。”
今夕,玉佩再次回到了他手中,只不过与他之人却不是祖父,而是连溥,连溥眼中有泪,“当年,你家遭逢灭顶之灾,我冒死保下你,这块玉佩,乃是我割肉包藏才得以携出。”他挽起衣袖,臂上赫然一条长长疤痕。
“我今个将它物归原主,不是盼你万人之上,权倾朝野,我是望你,点到为止,莫忘了老师教导和对你的希冀。”
连岫声攥紧了玉佩,本已愈合的伤口又裂了开,他拎袍跪下来,与连溥磕了头后,依旧跪着答话。
“孩儿一心为君为民,与民造万福,使君修德行,乃祖父与父亲所教诲,孩儿不敢忘您救命之恩,亦不敢辱我蔡氏家训。”
连溥负手与少年对立,对方已然修成水泼不透风打不穿的玉面,他越发不安,他认为自己个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孩子。
说来这也是老师家学,静水深流,深藏若虚,蔡家身陷囹圄时,连岫声虽年纪还小,可此子本天生聪慧,管情是习染或是血传,他如此年轻,与老师相比,却已是青出于蓝,这其中,是否有合家惨遭灭门之缘故,连溥不得而知。
“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连溥痛惜道,“你如今所作为,已非老师当年所愿!”
鲜血自连岫声指缝之中溢出,他垂眸淡淡道:“父亲既已都知晓了,便也知晓楼阑之过失与我无关,只是借我之口诉诸,今上看重薤露殿工事,我身为人臣提醒一二也乃我本分,后楼阑遭贬虽在我算计之内,然升任工部左侍郎一职却非我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