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龇牙咧嘴地想要上去补救,脚步刚刚迈出又骤然顿住。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容罔开了口。
他说:“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喜欢你呢?”
话音落地,宛如九天神雷,劈在沈湮头上。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沈湮深吸一口气,抬头刚想骂,却见容罔忽然大笑起来。
自从沈湮穿到这个世界,容罔脸上的神情一直都是淡淡的,淡淡的微笑、淡淡的温柔、淡淡的冷意。沈湮第一次看到容罔这样张扬地笑。
他笑得垂下了头,鬓边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他半张脸,如此一来,沈湮就看不见他具体的表情,只有上下颤动的、凸出的喉结,展露了这个笑颜。
不过,这样的笑也只是昙花一现,两下过后,容罔就收住了声,恢复到他一贯淡漠疏离的样子。他转过头,撇开那一缕碎发,勾着嘴角对沈湮道:“骗你的。你该不会真信了吧?”
沈湮把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要炸出来了。
他奶奶的,耍我!!!
沈湮怒得恨不得照着那张脸就来一拳,与此同时,他也恨不得照着自己的脸来一拳。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在那惊恐什么这当然是骗人的这不是骗人的什么是骗人的你他妈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隔壁家的狗都会说二十六国语言了容罔他也不会喜欢你!
骂完了,好像松快了点,好像也没有。沈湮直直地瞪着容罔,捏着拳头道:“你心情很好?”
容罔轻轻摇了下头,眉眼弯弯:“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沈湮呆了一下,随即在心里大骂一声:草!还耍我!
这人是发现自己马上要死了已经疯了精神不正常了放弃治疗了说话颠三倒四了吗?
沈湮狠狠磨牙。他皱着眉头,坚决地把话题拉向正常的方向:“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没法力的?”
容罔还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淡淡的神情:“从灵鸢那一掌居然真的能打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何况,北宫方圆百里之内,所有仙魔的法力加起来,都比不上你的一根指头,可你居然会被人打出鼻血,那可真是……”
听容罔又提到他被菜刀男暴打的事,沈湮本来想问这事儿他又没看见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他的注意力一不小心就被另外一个词语吸走了。
——他发现,容罔对灵鸢妹妹的称呼,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名、两个字:“灵鸢”。
好随意、好亲切。
所以你俩其实关系特别好的吗?
沈湮叽叽呱呱又开始磨牙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爽什么。他不说话,容罔也就不开口,两人又陷入了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境地,好在检查完阵法的向渊及时回到台上,对沈湮道:“午时到了,我们开始吧。”
最后一次,沈湮回过头,看向容罔那双眼睛。他在想,他应该说一句什么,作为诀别的话。他应该道歉吗?他要请他安息吗?
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默然良久。终于,也许是出于被他连耍两次的报复,也许是为了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鬼使神差地,沈湮开口道:
“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不骗你。”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天突然开始噼里啪啦地掉收,有点好奇,是最近几章有什么观感不好的地方吗?如果有的话,还是很想知道的,可以评论告诉我orz
第32章 有什么区别
一声既出,沈湮看到容罔的眉尖跳了一下。他脸上晃过一些心绪难辨的神色,冷冷地道:“是吗?”
沈湮心道:那当然,我可是看了一千多章你作为绝对男主的文,你这人要是没点意思我早弃文了谁还跟你这啊那的。
这个心理活动,沈湮当然说不出口,因而容罔的反问,他也没有回答。
旁边的向渊却在听到沈湮这句之后,狠狠地垮下了脸。他一条腿撑地,一条腿抬起,用脚尖在身旁的地上画了一个小圈。对沈湮道:“站在里面别出来,我要开阵了。”
沈湮心中一凛,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恐惧攥住。虽然他相信向渊应该不会害他,但是这样庞大的阵法最后会是什么结果,谁都说不清楚。
他低着头,往向渊画好的圆圈里走,脚尖刚触到那个圆的边界,身后突然传来容罔的声音。
生平第一次,沈湮听到容罔的嗓音,有些沙哑。
他说:“我可不可以,求你最后一件事。”
沈湮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
容罔还是那样淡淡的神情,淡淡的目光,尽管口中说的是恳求的话语,那张脸上却没有什么哀怜的神色。他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哪怕表面泛起了水波,最里面依然是触之不及的寒冰。
沈湮深吸一口气,道:“你说。”
旁边的向渊听到沈湮接话,肩膀抖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插嘴,但最后又默默地忍住了,转头看向别的方向。
也许因为手腕的伤失血太多,容罔连嘴唇都有些发白,被他身后漆黑的柱子一衬,整个人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座晶莹剔透的雪人,太阳一出来就要化了。
容罔没有立刻说话,他垂下眼。沈湮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眼睫往下的时候,在苍白的脸上扫出一片阴影,平白让人觉得难过。
过了一两秒,也许是四五秒,容罔开口道:“帮我一个忙。我死了之后,把我的尸体烧了,碾成灰,撒到凡间去。”
“啊。”沈湮下意识地发出了一点惊讶的声音。在容罔说话之前,沈湮先入为主地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为自己争一下生机,又或是让他保护什么他在意的人,他没想到,容罔求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居然只是撒他的骨灰。
撒骨灰有什么难的?沈湮按下心里翻涌的说不出来的难受,稳住声音道:“好啊。你要撒到大海里去吗?”
“不。”容罔道,“撒到凡间市镇的街上就好。”
“啊?”这下,沈湮是惊讶中的惊讶了。他愕然道:“撒到街上,人来人往的,岂不是被踩成泥了?”
容罔凉凉地笑了一下,把目光投到高台下密密麻麻的人茧上。
“你知道整个北宫里面,有多少仙童,多少仙婢,多少外门学徒,多少内门弟子吗?”
他说完这个就不说了,似乎在等沈湮的回答。
沈湮当然不知道。他甚至怀疑,连原版“沈湮”都不知道。
见沈湮迟迟不答,容罔收回目光,看进沈湮的眼睛里:“一千一百一十八个。”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不等沈湮做出什么反应,立刻接着道:“这一千一百一十八个人,就是凡间一千一百一十八个惨破的家。”
沈湮呼吸一滞。他想起了回忆杀里“沈湮”拉着容罔在凡间逛街看到一个长得可爱的孩子就逼容罔把他收作仙童的画面。
容罔又垂下眼,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扬得更高,是一个更寒、更苦的笑。
“在我的手下,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容罔语音清淡,可说出来的话,却声如重锤,“我活着的时候偿还不了,只能死后让他们多踩几脚了。”
容罔说完了,他不再发声,静静等着沈湮的答复。
沈湮僵住了。
他怎么想得到,容罔此生的最后一个愿望,居然是让人把他挫骨扬灰、受万人践踏。
这个忙,难道沈湮要帮吗?
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后退一步,转过身,背朝容罔,定定地道:“不行。”
开什么玩笑?害得那些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又不是你容罔,明明是之前那个“沈湮”好吧!你只不过是受制于他,逼不得已,才做了一个刽子手而已。
就算要挫骨扬灰、万人践踏,也应该是那个“沈湮”才对。
如今,那个“沈湮”已经不在了,所有的罪恶也随他而去,何必再纠结这些?
沈湮心里想得义正言辞,目光却被台下铺满了山头的、千千万万个人茧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