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配难当(40)

2026-07-01

  点好灯后,他一瘸一拐,重新走回里间。他走路姿势奇特,先迈出右腿,然后再把左腿在地上拖过去。沈湮定睛一看,发现他一条左腿齐根而断,此时支撑着他身体的,是一根木制的假腿。

  浴室重新空了出来,就在沈湮纠结要不要趁机跑出去的时候,脚步声再度响起,断腿大叔搀扶着另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清那个被搀扶的人的脸的时候,沈湮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叫。

  此人眼眸半闭,脚步虚浮,一副看不清路、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然而白衣曳地,眉目惊世,不是容罔又是谁?

  衣柜里,沈湮死死地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呼重一口。

  断腿大叔把容罔扶到浴桶边,容罔一只手扶住浴桶,大叔就开始帮他脱衣服。这场景,怎么看怎么熟悉,沈湮自己好像就干过一遍……想到这里,捂着嘴的手底下,一点一点地热起来。

  脱完衣服,容罔就到浴桶里坐下来。因为他生得高,浴桶里的水连他的腰线都没到,沈湮忍不住心里嘀咕:同学,家里这么有钱,洗个澡还舍不得多倒点水啊?

  容罔坐进浴桶之后,断腿大叔就从边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的,竟是各色刀具。他从最边上拿了一把细长的小刀,走到浴桶边,刀尖冷不防地往容罔肩头一戳。

  “啊。”容罔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

  一缕细细的血线从他肩头流下,断腿大叔冷眼看着,脸上毫无表情,衣柜里的沈湮是结结实实地瞪大了眼。

  他没听错吗?容罔居然叫出了声?

  他痛的时候,会叫出声?!

  不管是回忆杀里被“沈湮”打得半死,还是万魂阵前两只手穿成自来水龙头,容罔从来没发出过一点声音,不仅不会叫,而且还笑,笑得潇洒自若,笑得光辉灿烂。

  ——容罔居然会叫痛?

  “痛吧?”断腿大叔放下手里的刀,“再喝一碗。”

  容罔扶着桶壁摇了摇头:“喝一碗就连路都走不稳了,再喝一碗,成什么样子?”

  “这么一小刀你都痛,往后咋整?”断腿大叔道,“再喝一碗。”说完,就从旁边的一个食盒里,端出一个汤碗,递到容罔身前。

  容罔没接,他坐在水汽蒸腾的浴桶里,一头长发飞瀑一样散在周围,仰着头道:“没事,我忍忍就行。”

  “不行。”大叔斩钉截铁,“这也忍,那也忍,谁教你的?再喝一碗!”

  大叔这么一说,咱们堂堂神主居然就蔫了,乖乖端起汤碗把里面的东西喝完。垂头消化了一会,重新仰头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模糊起来:“这下好了,不光身上没知觉,听你说话都费劲。”

  大叔提高声音道:“那我说响一点。”

  容罔笑了笑:“要是有魔物闯进来,我都发现不了。”

  沈湮心道:大魔头就在衣柜里呢,你可千万别发现。

  大叔哼了一声:“山上这么多人,都是饭桶吗?少操点心。要不然,咱不干了。叔实话跟你说,每次下刀子,咱这心啊,都……”

  容罔抬起手,左右摸了一会,才摸到大叔手掌的位置,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我知道。叔,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

  大叔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转而从托盘里又拿出一把刀,走到容罔身后,拨开他的长发,举着刀道:“我开始了。受不住就叫出来,不许忍,听见没?”

  容罔嗯了一声,大叔手腕一沉,刀锋利落地划开了他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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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另一个人

  沈湮的呼吸情不自禁地加重了——因为空气中全是血味。

  幸好,刚才大叔让容罔“再喝一碗”的东西看起来是麻药,容罔这会儿感官迟钝,应该不至于发现沈湮。

  喝麻药的原因也很明显了,因为沈湮眼睁睁地看着大叔手里的刀子,一层一层地割开容罔背上的皮肉,血管、筋脉、肌肉,全都暴露在外面,庖丁解牛似的。要不是先听到他俩的对话,知道大叔是容罔非常信任的人,沈湮差点以为他要把容罔杀人分尸、大卸八块了。

  油灯里,灯油的水位一点一点往下落,浴桶里,本来只到容罔腰下的水位却一点一点往上涨。那是从伤口里落下来的血,把整个浴桶都染成了红色。

  沈湮一开始以为这是什么古代版的外科手术,也许容罔身上长了个肿瘤什么的,需要切除,才搞成这样,但是看着看着,沈湮愈发觉得不对劲。

  切除肿瘤的话,总该知道肿瘤在什么位置,切开有问题的部位,把不好的组织割掉就是。但是,大叔在容罔身上开刀的时候,并不是直奔一个部位而去,他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切面一点一点深入,创口一点一点扩大,他甚至在切开的血肉里面翻来翻去,就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哪怕知道容罔提前喝了很多麻药,沈湮还是浑身直哆嗦,替他疼得慌。

  显然,容罔也并不是全无感觉。他狠狠咬着唇,嘴唇被他咬得发白,一滴一滴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过,在苍白的下巴上欲坠不坠。

  眼看着浴桶里鲜红的水线已经没到容罔腰线以上,大叔停下手里的刀,伸手推推他的肩膀:“还醒着吗?”

  容罔的眼睫本来已经垂下,听到声音,颤了一下,艰难地撑开一条缝:“嗯。”

  “别睡啊,别睡!”大叔手上的刀已经完全湿透了,他从托盘里换了一把,“要不今儿就到这吧。”

  “再找找。”容罔嗓音哑得厉害,他那格外长的睫毛随着他的话声抖着,上面挂了一小粒汗珠,眼泪似的,平白给他的脸上添了一番泫然欲泣的情味。

  大叔皱眉道:“撑得住?”

  容罔这回没说话了,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沈湮也跟着皱起眉头。所以,他没看错,他们果然不是在做手术,而是真的在找东西?

  什么东西要一层层地割开皮肉找?

  容罔说要继续,大叔就继续翻找起来,但是他显然不放心容罔的情况,留了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别睡啊,跟我说话。”

  容罔声音含糊:“说什么?”

  “说你怎么这么急。不看自个儿都伤成什么样了,也不多歇着点,不是说那家伙现在没法力了吗?就不能慢慢来?”

  大叔说得痛心疾首,容罔一时没有回复,沈湮却把眉蹙得更紧了——容罔受了很重的伤吗?哪里?手腕那个吗?但是当时沈湮给他包扎的时候,容罔分明把它叫做“不够塞牙缝的小伤”啊?

  容罔默了一会,缓缓开口:“就是因为他现在没法力,才急。”

  “啪嗒”一声,大叔放下了手里的刀。“血流得太多了,今儿就到这。”也不等容罔答话,他转而从另一个托盘里拿起针线,给他缝合。

  大叔动作很快,大约是为了尽量减少出血,只是一边缝一边叹气:“你叔从前动刀子,都是只管剖不管缝的,晓得不?叫你找别人嘛你又不听。”

  容罔把头斜靠在浴桶上,嘴唇微勾,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叔你从前动刀子,剖的也不是人吧,不是猪么?”

  大叔道:“现在不也是吗?”

  “哈哈!”

  沈湮眼睁睁地看着那喉结一颤,容罔笑了。

  没有任何意味深长、欲说还休,就是单纯的、喜悦的、爽然的笑。

  这样的笑,沈湮从没在容罔脸上见到过。只这一笑,他的整张脸就变了。不再是虚幻缥缈如同隔了一层面纱一样的神仙容颜,而是鲜活的,真实的,沈湮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见了凡人的年岁。

  他突然想:容罔他,现在几岁啊?

  一个奇怪的问题,狠狠地把沈湮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