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配难当(88)

2026-07-01

  因为这个东西,哪怕发觉沈湮没了法力,他也没有动手加害他一分一毫。

  沈湮的衣服湿了,他关心他冷不冷,怕他染上了风寒。

  沈湮的脊背伤了,他让他好好休息,怕他牵动了伤口。

  金黄的沙漠里,他用地下水把黄沙搅成漩涡,那么狠命地要把沈湮留下,可是当沈湮往漩涡中心纵身一跳时,他撤掉了所有的术法。

  沈湮的脚被扎穿了,他立刻用完全治愈之术为他治疗。

  沈湮肚子饿了,他就给他送饭。

  沈湮被人打了,远在天边他也知道。

  李白捅沈湮一剑,他的肚子上出现一模一样的伤口。

  油灯砸沈湮一下,他的额角也流下一模一样的血线。

  为什么?

  因为傀儡丝。

  因为傀儡丝,他受的伤,他也会受,他身上的痛,他也在痛。

  所以,从头到尾,他无条件地护着他、奋不顾身地为他挡下所有的伤害,这一切,都是因为傀儡丝。

  只是因为傀儡丝。

  沈湮低下头,捂着脸,开始笑。

  啊,太好笑了,沈湮,你在自作多情什么呢?以为他保护你、关心你、照顾你,是因为喜欢你、珍重你、在乎你吗?

  怎么可能?你杀了他娘,迫害所有对他好的人;你不停地伤害他、折辱他、践踏他,给他上禁疗,然后一遍一遍地割他出血;你把他捏在手掌心里玩弄,让他做你的提线木偶,他恨死你了!恨了你一辈子!你指望用穿越之后的这么几天的时间就让他忘记从前的一切吗?他忘得了,你忘得了吗?

  沈湮笑得都要喘不过气了,等他好不容易重新直起身子的时候,他望进容罔那双金色的眼。

  “所以,都是因为这个,是吗?所有的……所有的事,都是因为傀儡丝——是吗?”

  是吗?

  容罔仿佛被沈湮的眼神钉住了,他动弹不得。

  他也说不出话,他只是在心里,问自己:是吗?

  所有的保护,所有的关怀,所有的在意,都是因为多年前他在他身上种下的傀儡丝,是吗?

  本以为,是再明显不过的答案,回答的时候,应该毫无犹疑。

  ——当然。当然是因为傀儡丝,不是因为傀儡丝还能是什么?

  曾几何时,他真心崇敬过他,仰慕过他,感激过他,直到他窥见他那颗腐烂的心——弑母之仇、虐身之恨,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身不由己——他不该恨他吗?

  所以,当他有一天忽然发现,沈湮竟然没了法力,他才那么急着偷偷让刘叔剖开自己的身子——他要找出身体里傀儡丝的秘密,只要切断傀儡丝,他就能杀了沈湮。

  可是后来……可是后来……

  这份坚定的答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的?

  容罔不知道。

  回首过去,多少伤痛,多少血泪,他从未像此刻一样迷茫。有一瞬间,他甚至在想,为什么他不能做回那只小乌龟?

  扮作小乌龟,天天装傻跟在沈湮身边的时候,容罔没有一分一秒感觉到演戏的累,反而觉得无比轻松。他这一辈子都没有那么轻松过。

  好像“玄枢君”、“容忆迟”这个名字背后,并不是他真正的自己,那个连头都不会梳非要沈湮帮忙的小乌龟,那个毫不犹豫地说着“你就是好人”的小乌龟,那个在沈湮面前嬉笑怒骂肆无忌惮的小乌龟,才是他,才是容罔。

  所以,原本,他只是想借着小乌龟的身份去沈湮身边看一眼,确定完他的情况就走,可是第二天他没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第六第七天,他都没走。路就在脚下,可他就是迈不动。明知道总有一天沈湮会发现,明知道戏演得越久,真相戳穿的那天沈湮就会越生气,可他就是走不了,离不开……

  那一个恐怖的念头,时不时地在他脑海里闪现。

  它说:如果能永远地这么装下去、演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沈湮没有读心术。容罔脑中的思潮起伏,他当然听不到。他只看到,容罔长久长久地沉默着,对他向他提出的问题,一声不吭地默认。

  ——“所有的一切,你对我所有的好,都只是因为傀儡丝,是吗?”

  ——“当然。”

  这是沈湮脑海中,听到的回答。

  于是他退了一步,用先前容罔渡给他的,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点法力,凝出一道飞刃,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想来是手腕处同一时刻传来的刺痛让容罔猛地抬起眼。“你!”他叫了一声。

  沈湮垂着手,任由动脉里的血往外喷涌。

  血流得太快,身体感到微微地发冷,但与此同时,他闭着眼,鲜明地感受到力量的回归。

  ——既然李白给他下的毒是靠渗入他的血液封印他的魔力,那么只要把血多放掉一点,毒性自然就弱了。

  面前,容罔急急地冲上来,要为沈湮治愈伤口。沈湮随手挥出一道魔气,把他打开了——果然,立竿见影,魔气恢复了。

  骤然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让沈湮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多说话。所以他斜斜地靠在正加速融化的金墙上——融金虽烫,被他的魔气隔了一层,就还能忍受。“你应该记得我失忆过,傀儡丝的事,我不知道。”他懒得看容罔,就看着金水流淌的地面,“告诉我,怎么解除傀儡丝。”

  容罔好像又愣住了,很久没有说话。

  “快点!”话说得急了,沈湮嗓音尖利。

  容罔朝他走过来。一言不发地走过来。

  他走到沈湮面前,做的第一个动作,是握住沈湮那只被他自己割开手腕的手。法术流转,切断血管的伤口当即愈合。

  然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一样,牵着沈湮的这只手,引着他,触到自己心口。

  “傀儡丝到底种在哪里,我花了很久才知道。”容罔的长睫垂下来。沈湮突然发现,容罔每一次伤心的时候,都会像这样,垂下他特别长的眼睫,好像这样就能遮住所有的悲伤,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没有变过。

  “为了去掉傀儡丝,我翻遍了我的整个身体。”说到这里,他很轻、很慢地叹了口气,“可是,没有找到。”

  沈湮的手底下,“扑通”、“扑通”的,是容罔的心跳。

  他终于还是不能无动于衷,他抬起了眼。

  目光交错,容罔的眸光,直直照进沈湮心里。

  容罔说:“我翻遍了我的身体,只有一个地方,我没有切开来看过。”说完,他凝望着他,笑了。

  沈湮明白了他的意思。

  翻遍全身,只有一个地方没切开看过,因为切开就会死——那就是他的心脏。

  掌心下,那颗蓬勃的,脆弱的心脏,为什么?沈湮突然发现,居然与自己的心,同频而跳。

  同上同下,同起同落。他们的心跳,每时每刻,都是一道。

  这也是傀儡丝的效果吗?沈湮想。

  如果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我……

  沈湮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想,容罔的心跳太吵了,害得他无法思考。

  他只能紧紧地按着他心口,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量去感受。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根线。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容罔的心脏里穿出来,连接到沈湮的心脏里。

  同心跳,共伤痛。

  好。好。好。

  不知为何,沈湮的眼眶无比的酸涩,为了抑制住那点酸涩,他用力得全身都在抖。

  他就这样抖着,抖着,用他的念力、他的心刃,将连接两颗心脏的细线,一刀两断。

 

 

第95章 有关系

  “好了。”眼睁睁看着那根线割断、消失的时候,沈湮感觉自己是一个断线的木偶,每一根骨头都稀里哗啦地落到地上,粉碎了。

  他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得离容罔远远的。直到容罔的脸都在漫天金雨中模糊时,沈湮向旁边伸出手,手掌平摊,一直伸到屏障之外。然后,他撤掉了他护体的魔气。

  “滋啦”一声,一滴从上方滴落的融金正正落在他手腕,从上到下,毫无疑问地贯穿出一个金黄的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