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沈湮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这个漫天金光里的吻。
本来就是已经力竭的两个人,站在原地的每一刻,就是离阴曹地府更近一步。
但是沈湮挪不动脚步,也不想思考。
容罔的唇比金水更烫,烫得他也抖起来。牙齿磕到他的唇。
摁在后脑的五指更用力了一些,好像容罔被他磕痛了。
但是不是的,他吻得这样温柔,一点一点地啄着,抿着。沈湮皱起了眉头。
他很努力了,非常用力地克制自己,可到最后还是没能止住——那一道微凉,划过他的脸颊,同时滚入两个人的舌间。
苦,涩,咸。
像永远横在他们中间挥之不去的过往。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源源不绝的,比死亡更酸楚的泪水。
容罔终于松了一点手劲。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一仰,把沈湮放开了。
虽然已经不再吐血,容罔的唇还是像被血染色了一样的红——或者,不是因为血,而是刚才的那个吻。
他的眸子不再是竖瞳,可是其中仍然有点点金光在闪烁。与周遭的金海交相辉映,葬送一切的金色坟墓。
“你在干什么?”容罔微微偏过一点点脑袋,眉眼弯弯地问。他把偏头的角度掌握得太好,大约只偏了一两度。但就是这么一两度,让他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揶揄的味道。
多么可恶的一个问题。沈湮突然很想揍他。
沈湮没有回答,他匆忙地抬起手,抹掉满脸冰凉的泪水。
他抹得实在有些狼狈了。
容罔弯弯的眼角与嘴角,果然勾起了更大的弧度。
——他在笑。
他噙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湮道:“你把我一个人丢出去,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沈湮恨恨地磨了磨牙。“那你现在哭吧。”他一边说,一边难以抑制地战栗一下——屏障真的马上就要奔溃了,黑白无常已经在朝他招手。“我们都要死了。”
这一句平淡的事实,真的说出口时,好像也没那么教人难过。
——沈湮本来以为,真的死到临头,他还是会害怕,会恐慌,会无助。可现在,他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容罔金色的眼,填满了他的世界。
容罔的眼睛里,也没有恐惧。
沈湮忍不住嘲笑他:“你本来不用死的,可是现在也要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个傻叉。沈湮在心里狠狠地骂。
然而容罔给了另一个回答。
“我知道。”他的声音轻轻的,哑哑的,附带着些许记忆深处的缥缈。他说:“因为爱了,所以死了。”
沈湮睁大了眼。
咚。咚。咚。
好像有人在打鼓。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那是他的心跳。
金水已经几乎将地窖整个淹没了,连他的视线都泡在滚滚融金里。
连容罔那张苍白又璀璨的脸,他都要看不到了。
但是沈湮又分明看见他在笑。
于是沈湮也笑了。
没有任何缘故的,发疯一般的,大笑。
他伸出手去,勾住容罔的脖子——也没干什么,就是想搂着。
“因为爱了,所以死了。”那是沈湮养的小乌龟说的话。现在,那只小乌龟的身影,终于与面前的人重合。
什么爱啊恨啊,我打你,你杀我,都滚它丫的吧!沈湮忘了。
他死死拽着那根乌龟脖子,在死亡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凑到那人耳边。
“你这个混蛋。”
他说。
不行。不够解气。沈湮都要气死了。
“你这个混蛋!混蛋!!!!!我都让你走了,为什么回来!你觉得你很了不起是吗?你最伟大,最光荣!你知道我撕开一个空间有多费力吗,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能多撑一会——你以为我想死吗?傀儡丝都断了,你走你的,我死我的,关你什么事?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回……”
沈湮没能骂完。
他以为打断他的,会是屏障破碎带来的死亡。
然而不是。
打断他的,是眼前人俯身而下的,更深的一个吻。
第98章 你不生气啦?
与方才的温柔试探完全不同,这一次,他霸道,强势,不容拒绝。
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一闪而过,沈湮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是容罔环在他腰间的手将他死死地囚住。
倾身而下。容罔比他高出的那几厘米,如今泰山一样压着他,教他没有一根手指可以动弹。不,不是泰山,是火山,火山喷发了,炽热的岩浆撕穿天幕,地心的烈火烧灼他的每一寸肌肤。
沈湮融化了,融化在火山一样的吻里。
如果只是这样,如果这是临死前的最后一次放肆,沈湮愿意,他愿意陪他发疯,疯成什么样都可以。可它并不是。
伴随着这个吻汹涌而来的,除了容罔的温度,除了容罔的气息,还有别的。
——还有法力。
容罔的法力,清润如甘泉,沈湮已经感受过一次了。
那是落在眉心的,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就在不久之前,暴烈的火场里,“小乌龟”的唇在他额上轻轻一触,沁凉的气息散入四肢百骸,让当时魔力被毒素封印的沈湮暂时暂时有了行动之力。
可如今,与上次完全不同。
上一次,只是区区凡火,以容罔的本事,恐怕连一根手指都用不着动,眨眨眼睛就能将它灭了。他之所以费劲地把“妖力”渡给沈湮,只是因为彼时他还在敬业地扮演着“少壮不努力,沈哥徒伤悲”的小乌龟角色,为了不让沈湮发现他身怀强大的水系术法,这才多此一举。
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演,没有什么需要藏的了。死神早已在他们头顶举起铡刀,脑袋落地就是顷刻间的事。
为什么要把身上仅存的法力渡给他?
沈湮突破不了金水灭绝之阵,就算拿到了容罔的法力,也只是让身上的屏障稍微多留一点时间而已。
而容罔自己,若体内法力枯竭,会更加抵挡不住金水的热度,更早地支持不住吧?
所以,不由分说地借着这个吻强渡法力过来,只是为了让沈湮比他多活几分钟吗?
这是垂怜,还是诅咒?
沈湮不敢想。
他不敢想如果容罔死了,他还活着,这是怎样一副情景。
他要看着容罔在他面前被金水活活烫死,看着他的肌肤血肉在高温里溶解,看着他变成一副枯骨,最后连骨头都不剩吗?
他不要。他不要。他不要。
沈湮想躲。他双手胡乱地挣动着,终于摸到容罔的肩。他用力地把他往外推。
纹丝不动。
——容罔搂住他的手,搂得这样这样紧。
法力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他们相接的唇齿间涌进来。
沈湮猛地发觉,此刻闯进他身体里的法力,与上次的截然不同。
太多了。
太多太多了。
如九天之云。如四海之水。
沸腾的,汹涌的,滔滔不绝。不是甘泉,而是海啸。
——这样澎湃的,不能只是法力。
沈湮终于明白了。
容罔根本不是单纯地把体内剩余的法力给他,他朝他渡过来的,是一个人身上,全部的生机与灵脉。
沈湮死命地挣扎起来。
嘴巴被容罔封住了,他说不出话。所有的字眼全都堵在喉头:
不要不要不要!你会死的,你会死的!不要给我,不要给我!我不想要!!!
声音发不出,滚烫的泪水就替他说了。明明前一秒还发誓再也不让容罔有机会笑话他,下一秒不听话的水珠就奔出眼眶。
推在容罔肩头的手,愣是推不出一寸。沈湮浑身颤抖着,狠狠收紧牙关。
容罔的嘴唇被他咬出血了,浓郁的血腥味同时在两个人的唇齿间炸开,明明痛的不是沈湮,他却感到眼前一黑——就好像,一根反向的傀儡丝,重新系在他们之间。